柴根儿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坦荡的老头,看著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那道横贯喉结的旧伤疤。
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的邪火,仿佛被这一碗酒给浇灭了大半。
良久,柴根儿哼哧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罈子,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酒水顺著鬍鬚流淌。
“算你这老儿有种!”
柴根儿抹了一把嘴,瓮声瓮气地嘟囔道:“脑袋先寄著!俺帮你看著!”
刘靖坐在上首,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酒宴散去,夜色渐深。
刘靖並未休息,而是与秦裴对坐,案上摆著一张详尽的江州舆图。
“秦將军。”
刘靖指著舆图上的江州城,语气诚恳,没有半分酒后的醉意。
“將军镇守江州多年,威望素著,更深得军民之心。这江州若换了旁人来守,本帅还真不放心。”
他直视秦裴,正色道:“本帅欲任命將军为江州制置使,总领江州军政,继续镇守此地,操练新兵,为我寧国军守住这长江天险。不知將军意下如何?”
秦裴闻言,身躯微震。
他原以为,刘靖最多给他一个閒散高官,或是將他调往歙州安置,绝不敢让他继续在老巢掌兵。
这可是江州啊!
是扼守长江的咽喉,更是他秦裴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
刘靖竟然如此大胆,敢重新交回他手中?
这份器度与魄力,令秦裴彻底折服。
他当即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抱拳喝道:“主公如此信重,末將……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天恩!江州在,秦裴在;秦裴在,江州必安如泰山!”
“只是……”
裴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长身一揖。
“末將降主,罪在一人。但广陵城中,尚有拙荆与犬子……恐遭徐温老贼毒手。恳请主公……”
“將军放心。”
刘靖抬手虚扶,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平静地说道:“此事,本帅早已为你虑及。”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递给秦裴。
“此信明日便会由专使送往广陵。信中,本帅会向徐温『借回將军的家眷。”
秦裴接过信,心中依旧忐忑:“主公,徐温此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他未必会……”
“他会的。”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因为这封信,只是明面上的仪程。真正让他不得不放人的,是另外两样东西。”
刘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是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上面有几行清秀的字跡,落款处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这是徐知誥的亲笔信。信中,他『恳请义父以大局为重,莫要因私怨而伤了两家和气。”
徐温虽有六子,但这长子徐知训骄横跋扈,难堪大任;其余诸子亦多平庸。
唯有这养子徐知誥,恭谨孝顺,又深通谋略,实乃徐家在朝堂军中不可或缺的臂膀。
如今徐温虽大权独揽,然诛杀李遇之举已令朝野侧目,內有杨氏旧臣虎视眈眈,外有强敌环伺,正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若是再失了徐知誥,无异於自断一臂,更会让那些本就惊惧不安的淮南旧將彻底寒心。
这份轻重,以徐温的老辣,绝不会拎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