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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5章 遗诏已定幼主登极陈桥的伏笔早已埋下上（第1页）

显德六年六月，汴京的夏天来得特别猛。

柴荣从瓦桥关回来之后，身体一直没缓过来。先是发烧，后来烧退了，人却瘦了一圈，走路得有人扶。御医开了几副方子，吃了不见好，又换了几副，还是不见好。柴荣自己心里有数，有一天跟范质说：“朕这身子，像一辆跑得太狠的车，轮子上的辐条断了几根，凑合着还能走，但跑不快了。”

范质说：“陛下安心静养，过些日子就好了。”柴荣笑了一声：“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朕听着都耳熟。”

到六月间，柴荣已经不大上朝了，军国大事由范质、王溥、魏仁浦几个宰相先议，议完了拿到内殿念给他听。他躺着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宰相们站在床边，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只好干等着。有一回柴荣醒过来，看见范质还捧着奏疏站在那儿，说：“你怎么不坐？”范质说：“陛下没让臣坐。”柴荣说：“朕也没让你站着啊。坐。”范质搬了张凳子坐下，柴荣又睡着了。

六月十九那天，柴荣精神忽然好了起来。把宰相们叫到跟前，又把七岁的儿子柴宗训也叫来了。柴宗训站在床边，个子刚够着床沿，柴荣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邢州老家满地跑，跟着姑父卖茶叶。你比朕命好，生下来就是皇子。可你比朕命也苦，七岁就得坐这把椅子。”

柴宗训听不懂，仰着脸问：“父皇，坐椅子有什么苦的？”柴荣说：“椅子高，摔下来疼。”柴宗训说：“那我小心点。”柴荣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遗诏是早就备好的。范质念了一遍，无非是传位给柴宗训，符太后临朝听政，范质、王溥、魏仁浦辅政，韩通掌侍卫亲军，赵匡胤掌殿前司。柴荣听完，点了点头，说：“就这些。别加那些‘朕德薄能鲜’的套话。朕这辈子干了多少事，自己心里有数，不用谦虚。”范质说：“那臣把‘德薄能鲜’删了。”柴荣说：“删。再加一句：朕这辈子，对得起先帝，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手里这把刀。就对不起一个人。”

范质问：“谁？”柴荣说：“王朴。朕答应他慢慢走，结果没做到。”

当天傍晚，柴荣去世。三十九岁。满打满算，他当皇帝五年零六个月。

消息传出去，汴京城里哭声一片。不是那种官样文章的哭，是真哭。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走到宫门口，把一车炊饼全搁在地上，说：“陛下北伐的时候不让我们送饼，说路上带够了。今天我把饼送来了，他倒吃不上了。”旁边当兵的想拦，指挥使过来看了一眼，说：“让他搁着。回头分给守城的弟兄吃。”老汉蹲在宫墙根底下哭了一场，哭完了把车推回去，第二天照样出摊。

柴荣这辈子干了多少事，掰着指头数：清吏治，把贪官和混日子的撸下去一大片；限佛，把三万多个庙拆了，铜像熔了铸钱；修水利，汴河、五丈河、蔡河几条水道捋了一遍；定法律，编了一部《大周刑统》，后来宋朝的法律就是照着这个改的；取淮南，把南唐打得服服帖帖；复三关，从契丹手里把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抢了回来。五年半，就干了这么多。

他当年跟王朴说过一句话：“朕想好了，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三十年，够用了。”王朴说：“三十年太长了，陛下您这性子，怕是等不了。”柴荣说：“朕能等。朕又不是急性子。”王朴没接话，但那表情明显是不信。后来北伐路上，柴荣又想快进，王朴拦着，柴荣说：“就快一点点。”王朴说：“陛下您说的‘一点点’，搁别人身上就是跑。”柴荣笑了，说：“你倒是了解朕。”

结果王朴先走了。王朴走了不到半年，柴荣也走了。三十年规划，连头都没开完。

七岁的柴宗训即位，符太后临朝。头几天，朝堂上气氛还算稳。符太后坐在帘子后面，范质带着大臣们磕头，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范质念奏疏，念到一半，柴宗训忽然问：“范相公，朕能不能下来走走？”符太后在帘子后面咳嗽了一声，范质赶紧说：“陛下再忍忍，还有三本。”柴宗训说：“那你能不能念快点？”范质说：“臣尽量。”

下了朝，符太后把范质叫住，说：“范相公，往后怎么办？”范质说：“臣等尽力辅佐，太后安心。”符太后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外头那些将军，谁靠得住？”范质想了想，说：“韩通掌侍卫亲军，赵匡胤掌殿前司，两人互相看着，出不了大乱子。”符太后又问：“赵匡胤靠得住吗？”范质说：“先帝临终前亲自安排的，应该靠得住。”符太后叹了口气：“先帝安排的时候，自己都病成那样了，能看准吗？”

范质没接这话。他不敢接。

其实柴荣临终前那套安排，逻辑上没毛病：文官掌政，武将领兵，两边互相盯着，小皇帝坐中间。但问题在于，这套安排需要一个前提：所有关键人物都老老实实按规矩来。可五代那几十年，规矩这两个字值几个钱？谁手里有兵，谁就是规矩。柴荣活着的时候能压住这帮人，柴荣死了，七岁的孩子压不住，符太后是个妇人，范质几个宰相手里没兵，那就只能看底下人自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