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去世的消息,像一阵风,五天之内吹遍了半个天下。
最先到的是南唐的吊客。李璟派来的使臣姓徐,叫徐铉,此人在江南文坛上名头极响,写文章一把好手,说话也滴水不漏。他带着吊祭的礼单进了汴京,礼单开得极长,绸缎、药材、香料、金银器,列了满满三页纸。接待他的范质看了一眼礼单,说:“徐先生,这礼太重了。”徐铉说:“先帝在时,与贵国罢兵修好,如今贵国大丧,敝国岂敢失礼。”范质说:“那也不必这么多。”徐铉叹了口气,说了句实话:“实不相瞒,这礼单是国主亲自删过两遍的。头一稿比这多一倍,国主说太多了,怕你们以为我们心虚。删到第二稿,国主又说太少了,怕你们以为我们轻慢。折腾了三回,才定下这些。”
范质把这话转述给符太后,符太后正在帘子后面哄柴宗训,小皇帝嫌丧服太厚,热得直蹬腿。符太后一边按住儿子一边说:“南唐那边倒是有心。”范质说:“李璟这个人,先帝在的时候被打怕了,如今先帝走了,他送重礼,一是示好,二是试探。”符太后问:“试探什么?”范质说:“试探咱们这边,还是不是先帝在时的光景。”
南唐的使臣还没走,后蜀和吴越的吊表也到了。后蜀孟昶的吊表写得花团锦簇,通篇都是“伏惟大周皇帝陛下”“呜呼哀哉”之类的套话,翻译成大白话就一个意思:听说你们皇帝没了,我们很难过,特此表达难过。吴越钱弘俶更实在,除了吊表还附了一封信给范质,信上说:“闻贵国大丧,不胜哀悼。另,去年贵国与南唐在淮南交兵,敝国商船有几艘被扣在楚州,不知能否放行?”范质把信给王溥看,王溥说:“这是趁火打劫来了。”范质说:“也不算打劫,就是趁咱们办丧事,把平时的账一块儿算了。”王溥说:“那也得等办完丧事再说。回信就说,先帝新丧,诸事待定,楚州的事容后商议。”范质照办了。
最微妙的是契丹那边。
契丹的辽穆宗耶律述律,听说柴荣死了,当场从猎马上跳下来,把弓往地上一扔,说了句:“好!那个姓柴的终于死了!”旁边的大臣赶紧拉他袖子:“陛下,这话别喊太大声,万一传到南边去……”耶律述律说:“传就传!他活着的时候我打不过他,他死了我还不能高兴高兴?”高兴完了,他把负责幽燕防务的将领叫来,问:“南边现在什么动静?”将领说:“探马报,三关还在周军手里,但兵力没增,反而撤了一些。”耶律述律想了想,说:“撤了好。撤了咱们就有机会。传令,把幽州、蓟州的兵马往南压一压,别真打,压一压给他们看看。南边现在是个七岁娃娃坐龙椅,咱们不压一压,对不起这个娃娃。”
契丹往南压,后周这边就得往北看。韩通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安排宫禁宿卫,一边要盯着北边的动静,每天回家倒头就睡。他老婆问他:“你天天忙什么?”韩通说:“忙着看大门。”他老婆说:“看大门有什么好忙的?”韩通说:“你懂什么?这门里坐的是七岁的娃娃,门外站的是几十万兵马。这门不好看。”
韩通说的是实话,但没说全。门外的几十万兵马,分属两个系统:殿前司和侍卫亲军。韩通管侍卫亲军,赵匡胤管殿前司。两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见了面拱手问好,背地里都在摸对方的底。有一回散朝,韩通和赵匡胤并排走出来,韩通说:“赵点检,最近忙不忙?”赵匡胤说:“还行。天天操练。”韩通说:“操练好啊。兵不练就生锈。”赵匡胤说:“韩指挥使说得对。您那边也练吧?”韩通说:“练。不练不行。先帝在的时候,谁敢不练?”赵匡胤没接这句话,拱了拱手,说家里有事,先走了。韩通看着他背影,回头跟自己副将说:“这个人,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你以后多盯着点。”副将说:“盯什么?”韩通说:“盯他练不练兵。练得太勤,就说明他有想法;练得太懒,就说明他有想法。反正怎么着都有想法。”
这话说得像绕口令,但副将听懂了。
朝堂上的暗流,不光武将之间有,文官之间也有。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个宰相,表面上和和气气,底下各有各的盘算。范质是首辅,觉得自己该拿主意;王溥资历老,觉得范质太独;魏仁浦为人低调,两边都不掺和,但两边都盯着他,都想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有一回三个人在政事堂议事,为了一个地方官的任命争了起来。范质说这个人该调,王溥说这个人不该动,争了半天,魏仁浦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范质问他:“魏相公,你说句话。”魏仁浦说:“我说句话你们俩都别生气。”范质说:“你说。”魏仁浦说:“这个人调不调,其实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咱们仨在这儿争一个地方官,外头那两位——韩通和赵匡胤——正看着咱们笑话呢。”范质和王溥都不说话了。魏仁浦接着说:“先帝在的时候,咱们争什么都有先帝拍板。现在先帝不在了,咱们争完了谁拍板?七岁的娃娃拍板?还是太后拍板?”三个人沉默了一阵,范质说:“那就先把这个人搁一搁。咱们先议个章程出来:以后遇着拿不准的事,谁说了算。”章程议了三天,没议出来。因为谁说了算这事,谁都想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