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赵匡胤带着大军出了汴京城,往北走。
走了四十里,到了陈桥驿。这地方说是个驿站,其实就是个大车店,几间土房,一圈篱笆,门口拴着两条瘦狗,见了生人连叫都懒得叫。赵匡胤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说:“就在这儿扎营吧。再往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驿站,弟兄们就得睡野地了。”
命令传下去,各营开始忙活:埋锅的埋锅,搭帐的搭帐,喂马的喂马。赵匡胤自己进了驿站的土房,让人把行李铺开,又吩咐亲兵:“去跟各营说,今晚好生歇着,明天还要赶路。酒少喝,肉管够。”亲兵领命去了。赵匡胤坐在土炕上,把靴子一脱,揉了揉脚,跟旁边人说了句:“这仗打的,大过年的往外跑,连顿饺子都没吃上。”旁边人笑了一声,说:“点检要是想吃饺子,我让伙房现包。”赵匡胤摆摆手:“算了,凑合一口得了。去给我弄碗热汤,多放胡椒。”
热汤端上来,赵匡胤喝了两口,把碗放下,说:“我眯一会儿。没事别叫我。”说完往炕上一躺,扯了条毯子盖在身上,没多会儿就传出了鼾声。
天还没黑透,营地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有人在营房外头仰着脖子看天。看天这个活儿,平时没人干,大冬天仰脖子,冷风直往领口里灌。但那天傍晚,仰脖子的人特别多。有个叫苗训的军校,据说懂点星象,站在营地中间,指着西边的天,跟旁边人喊:“你们看!你们看!”旁边人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太阳快落山了,边上模模糊糊有一团黑影,看着像是太阳旁边又长出一个太阳。苗训说:“这叫‘日下复有一日’,黑光摩荡——天命!这是天命!”旁边人问:“什么天命?”苗训说:“天机不可泄露。”旁边人急了:“那你喊什么喊?泄露一半让人猜?”苗训不说话了,扭头就走,走了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等着看吧。不出三天,必有大事。”
这话传得比风还快。到了晚上,各营的将领们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先是小声嘀咕,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索性凑到一顶大帐里,把帘子一拉,开起了小会。
主持小会的是几个中高级将领:赵普,赵匡胤的幕僚,平时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石守信,殿前司的悍将,打仗不要命;王审琦,赵匡胤的老部下,跟着他从淮南打到瓦桥关。这几个人围着火盆坐了一圈,火盆上架着壶酒,但没人有心思喝。
石守信先开的口。这个人嗓门大,一开口震得帐帘都晃:“我说句实在话,主上今年七岁,咱们这帮人跟着先帝打了多少年仗?淮南、三关,哪一仗不是拿命换的?现在先帝没了,咱们又出来打契丹,打完了,功劳谁记得?七岁娃娃记?太后记?太后连宫门都不出,记个屁!”王审琦说:“你小声点。”石守信说:“我小声干什么?外头马都在叫,我说话还能比马叫大声?”
赵普一直没吭声,拿根树枝拨火盆里的炭。石守信问他:“赵书记,你说句话。这事怎么办?”赵普把树枝放下,说:“怎么办?你们心里都有数,还问我干什么。”石守信说:“我心里有数归有数,但得有人说出来。”赵普说:“行,我说。主少国疑,大将在外,这仗打赢了,回去还是七岁的皇帝坐龙椅,咱们该站班还是站班;打输了,命都没了。里外都不划算。”石守信说:“那你说怎么着?”赵普说:“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名正言顺。”
帐里安静了一下。王审琦说:“点检自己什么意思?”赵普说:“点检喝多了,睡着了。明天早上他就知道了。”王审琦说:“你这是先斩后奏。”赵普说:“奏也得有人奏。明天早上你们把事办了,我来奏。”
石守信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干!黄袍呢?谁预备的?”旁边一个将领说:“早就备好了。初二那天就备好了。”石守信瞪他:“你初二就备好了?”那将领说:“以防万一嘛。反正备着又不吃亏。”石守信乐了:“你小子,够阴的。”那将领说:“这叫先手。打仗不先手,等着挨刀?”
这边商量定了,那边苗训还在营地里转悠,见人就说“日下复有一日”。有人问他:“苗校尉,你懂星象,你说说,这新日头是谁?”苗训说:“天机不可泄露。”那人说:“你别来这套。你要是不说,我就说你造谣。”苗训赶紧说:“别别别,我说——新日头,当然是点检。”那人说:“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要人逼。”苗训嘿嘿一笑,钻回帐篷里去了。
赵匡胤在土房里睡得挺沉。中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亲兵凑近了听,好像是“粮草……三十里……”大概是梦里还在算路程。亲兵给他掖了掖毯子,退到门口站着。外头营地里脚步声来来往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磨刀,刀磨石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在夜里听着挺瘆人。亲兵探头看了一眼,心里觉得不对劲,但没敢问。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赵匡胤是被吵醒的。他后来跟人说自己那会儿“酒醉初醒”——这话得掰扯掰扯。赵匡胤头天晚上喝的是碗热汤,胡椒放多了,辣嗓子,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酒是喝了一盅,不多,就是平时助眠的量。所以他“酒醉初醒”这个说法,多少有点水分。但那天早上他确实醒得慢,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还揉眼睛,问亲兵:“外头吵什么?谁家娶媳妇?”
亲兵还没答话,帐帘“哗”一下就被人掀开了。石守信打头,王审琦第二,后面跟了一串,全副甲胄,手里还攥着兵器,刀鞘碰着铁甲,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赵匡胤愣了一下:“你们这是干什么?契丹人来了?”石守信说:“契丹人没来,我们来请点检做天子。”赵匡胤说:“胡闹!什么天子?我还没睡醒呢。”石守信说:“没睡醒不要紧,黄袍披上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