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方子也太离谱了些!
这分明是妇人调理身子、产后补气血的方子吧?
他南宫月虽然失血,但也不至于到这种需要“精心呵护”的地步啊!
南宫月抬眼,看到冰云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促狭笑意,再对上老陈那充满期待的炯炯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罢了……
最终,南宫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叶卿潞手中接过药碗,仰起头,视死如归般,“咕嘟咕嘟”几口便将那碗甜得发腻的“特制补血汤”灌了下去。
他连碗里那几颗红枣的枣核都没敢吐-出来,囫囵咽了。
一碗见底,南宫月咂了咂嘴,那甜腻的余味让他表情复杂,他甚至一时半会儿都不想再吃他喜欢的甜点心了。
南宫月强撑着面皮对面前三位对他目露关切的人扯出一个“我很好”的笑容。
………
镇北关分配给监军使的居所内,烛火摇曳。
白晔端坐在临窗的木案前,靛青色官袍袖口被仔细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指尖拈着一柄沉铁镇尺,将铺开的素白宣纸徐徐压平,另一手执墨锭,在歙砚中不疾不徐地研磨着,动作优雅而专注。
他正在撰写需定时呈报给陛下赵寰的监军记录。
笔尖蘸饱了墨,悬于纸上方寸之间,却迟迟未能落下。
白晔的目光落在虚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日前平原之上,阿史那·咄吉将“流光”剑鞘掷还南宫月的那一幕。
虽然他不懂北狄语,不知道阿史那·咄吉究竟说了什么,但那一掷,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张力。
白晔的心当时便是一沉。
此事若如实呈报,陛下看了,会如何想?
那位于龙椅之上、心思愈发深沉的君主,对将军本就心存芥蒂,此举无异于在他心头那根名为“南宫月”的刺上,再添一把猜忌的盐。
不能写。
至少,不能如实写。
白晔微微蹙眉,淡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
这监军记录的活计,远比他想象中更难。
它要求真实,如同史官记录起居注,事无巨细;
可它又需要“加工”,得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可能触怒陛下、会给将军带来无端责难的细节。
他必须在字里行间取得一种微妙的平衡,既要让陛下看到边关的真实情况,又不能让他抓住将军任何“行为不端”的把柄,以免本就岌岌可危的君臣关系,再添新的裂痕。
白晔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脑中的疲惫纷乱。
这活计耗费心神,如履薄冰。
然而,当他放下手,目光不经意间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某处活蹦乱跳、或者又在琢磨着什么“歪主意”的玄色身影时,那点疲惫便悄然消散了。
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攀上白晔的嘴角。
这活……还是挺不错的。
正因着他的监军身份,他才能如此名正言顺地、时时刻刻地“盯”着将军。
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记录他的言行,没有人会觉得异常,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监军使的职责所在。
而这,恰恰给了他一个绝佳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细致入微地,将那个人的点点滴滴,都纳入眼中,刻在心里。
想到这里,白晔不由得微微低下头,额前几缕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发丝随之垂落,柔柔地遮住了他微微闪烁的淡色眼眸。
白晔嘴角抿起一个清浅弧度,那是一种混合着隐秘欢欣的满足笑意。
他重新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
他没有写那危险的剑鞘,也没有写将军与北狄可汗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交锋。
白晔写的,是近来他眼中,那个与在永安时截然不同的南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