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道:
【……南宫监军纪事自伤愈以来,心绪渐开,不似在京中沉郁。虽旧伤未愈,然行动坐卧,已见勃勃生气。】
笔尖顿了顿,白晔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鲜活画面,不由得继续写道,笔触愈发轻柔。
【其发常随意束之,不似朝堂之上一丝不苟,偶有墨丝垂落颊侧,更添疏朗之气。】
——他想起将军因簪子损坏,如今只用布条束起部分头发,其余披散的模样,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随性俊逸。
【膳食用度皆较往日为增,尤喜关内厨役所制炙羊肉,曾见其与卡普骁尉争食,笑语盈庭。】
——那场景生动有趣,将军眼中闪着光,像个争抢零嘴的少年。
【偶于校场观望兵士操练,虽遵医嘱未亲自下场,然目光如炬,每每见兵士招式精妙处,唇角便会不自觉微扬,指节轻叩栏杆,似随之演武。】
——那是将军刻在骨子里的对沙场的眷恋敏锐。
【与解毒初愈的陈伯君将军、冰云先生议事之时,思路迅捷,谈吐间锋芒内蕴,然笑意较以往更频,眸光清亮,如月出层云。】
——那是卸下-部分心防,重归熟悉环境的松弛愉悦。
白晔一笔一划地写着,将他所见到的、那个逐渐从压抑永安朝堂和自身心结中挣脱出来的南宫月,如数家珍般细细描绘。
他写他日渐恢复的血色,写他重新变得清朗的笑声,写他偶尔流露的、带着点狡黠的顽皮神态……
这些细节,无关军国大事,却是一个正在逐渐“活”过来的南宫月。
写着写着,白晔感到头顶那些垂落的发丝拂在额前,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目光闪动,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温柔珍视。
然而,当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干涸,白晔习惯性地将纸拿起,轻声诵读一遍以检视有无错漏时,他脸上的那点温存笑意却瞬间凝固。
纸上的文字,跳脱出他书写时的专注,此刻清晰地回响在寂静的空气中——那字里行间,哪里是冷静客观的监军记录?
分明是一个旁观者过于炽热的目光,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贪-婪地描摹着心仪之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每一个形容词,每一处细节的捕捉,都浸-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珍爱,仿佛无形笔触已悄然戳破了那层名为“职责”的薄薄窗纸,露出了底下不容于世的私心。
一股混杂着慌乱与羞赧的自责热意“轰”地涌上头顶,白晔只觉得耳根滚烫,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怎能……怎能将这样的文字呈送御前?
这非但不能为将军开脱,反而会引来更大的祸端!
白晔几乎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尽管屋内空无一人。
随即,他像是要急切地抹去这份不慎流露的心迹,将那张承载了过多私人情感的宣纸紧紧攥在手中,用力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将其撕扯成无数不规则的小片。
碎片簌簌落下,白晔犹不放心,起身走到角落的炭盆边,点起炭火,蹲下身,将那一捧碎纸尽数投入燃起火焰的盆中。
橘红火苗倏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墨迹未干的纸张,迅速将其吞噬。
所有文字化作一小撮蜷曲黑灰,连同那片刻的失态一同焚毁,不留痕迹。
火光映照着白晔低垂的侧脸,明明灭灭。
待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他才缓缓直起身,回到案前。
白晔脸上所有的波澜都已平复,重新变回那个沉静无波的监军使。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干净宣纸,再次执起墨锭,心无旁骛地研磨。
随后,白晔提起笔,蘸墨,落笔——
字迹依旧工整,却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客观的官方口吻:
【臣白晔谨奏:查南宫监军纪事月,自伤愈理事以来,恪尽职守,于军务谋划颇为用心,常与陈伯君、冰云等将商议至夜。虽旧伤未痊,然精神渐复,于提振军中士气有所助益。北狄动向诡谲,狼烟戍围困未解,南宫监军与诸将正积极筹谋应对之策……】
烛火下,只有白晔自己知道,那被焚毁的灰烬深处,曾怎样热烈地跳动过一颗,只为一人而鲜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