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南宫月在自己身前交握许久的手,终于彻底松开,自然地垂落身侧。
随即,他从那张沉重座椅上站起身来。
他身形挺拔,玄色衣袍在灯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着白晔走来。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那一步一步,不像是踩在地上,倒像是精准地踏在了白晔骤然收紧的心弦上,让他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终于,南宫月在距离白晔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这个距离已然超越了寻常的社交界限,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比白晔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眸,深邃目光如暗夜下的海,沉静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最终沉沉地、毫无保留地落在了白晔的脸上。
白晔感受到自己周遭的气氛好像变了,从方才完全的公事公办演化至了独属于二人间的私密之事。
白晔看着南宫月薄唇轻启,那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种独属于南宫月的特殊质地——
坚定,充满力量,不容置疑,亦不容拒绝。
“方才是我以己度人了,”
南宫月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荡得如北境辽阔苍穹,
“我道歉。”
这干脆利落的致歉,反而让白晔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位高权重、性子更是骄傲无比的将军,会如此直接地向自己承认错误。
然而,更让白晔心绪震动的话语还在后面。
南宫月向前微倾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气流,他的声音低沉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砸在白晔的心上:
“若诚如你言,车守城存,助我守住这镇北关……”
他顿了顿,目光如最深的夜,也如夜中最亮的星,牢牢锁住白晔,
“我南宫月,承你此情。此战了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南宫月有,随你取用。”
这承诺太重了。
来自大钧四境曾经的最高军事统帅、“银流光月”南宫月的一个人情,一个“随你取用”的许诺,其价值几乎无法估量。
白晔看着将军那双深邃眼睛,那里面此刻盛满的并非施舍,而是以自身信誉为担保的沉甸认可。
那目光,复杂难言,如月光,皎皎清辉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暗影,光泽流转间却又带着光沃万物的温润力量。
将军极重的承诺像一道惊雷,在白晔的脑海中炸响,让他灵魂一颤。
可实际上,他并不需要将军的承诺。
白晔今夜拉着卡普前来,主动请缨承担更繁重、更关键的军械维护之责,并非为了任何奖赏回报。
他只是不愿看到镇北关城破的惨状,不愿再看到那些连十岁都不到的孩童,被北狄人如牲口般挂在枯树枝桠上,在寒风中失去生机。
在他的记忆深处,封存着自己在战火中带着年幼的师弟师妹,在无尽的恐惧饥饿中匍匐爬行的画面,小腿因为脱力和寒冷抽搐到无法直立,空瘪的胃里除了刮人的草根便是苦涩的树皮……
那是刻入骨髓的冰冷绝望。
如果不能在此刻,为守护这座关隘、守护关内那些一旦关破、就要经历他曾经历过的那些噩梦的人们,尽到自己最大努力,那么,若这座关隘真的破了,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愿,与将军南宫月无关,与任何事情都无关。
然而,将军这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郑重允诺,依旧像一道携着强大力量的暖流,穿透了他常年冰封的心防,让他那习惯于隐藏的灵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真正看见、被郑重对待的震撼,一种超越了职务身份、直抵内心的触动。
白晔喉头微动,刚想因将军那重逾山岳的承诺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此乃分内之事,不敢求报”,却被门口再次响起的“吱嘎”声硬生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