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
“最后……”
卡普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入城头的风里。
白晔正听得入神,察觉到卡普语气中的滞涩,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轻声追问:
“最后……怎么了?”
卡普深吸一口气,要借这口气凝聚的力量,才能说出那个沉重的结局。
“最后……大松哥战死的时候,浑身是血,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把自己唯一的妹妹,唯一还活着的亲人,托付给了师父。”
“他说……他信他。”
寥寥数语,重逾千钧。
“是师父,背着大松哥的尸体,一刀一剑,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送回大松哥的故乡安葬。”
卡普的视线没有焦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信守了对大松哥的约定,亲自去接了他妹妹,带回将军府,一直抚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前一刻还萦绕在耳边的带着少年意气的嬉笑打闹,那为了“分帐子睡”而扭打的荒唐场景,还在脑海中栩栩如生。
下一秒,却被这猝然降临的冰冷死亡与沉重托付,硬生生斩断。
就像战争本身。
猝然燃烧,点燃所能点燃的一切;
猝然烧毁,将生命和希望焚为灰烬;
最后,猝然埋没所有声音、所有痕迹,只留下一片死寂荒原和生者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
白晔目光怔忪,握着锻造锤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在关外那棵歪脖子树下,亲手解下那个被北狄人吊死的、年仅五岁的孩童尸体。
那孩子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脖颈上是狰狞勒痕,那双曾经应该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只剩下死寂空洞。
那一刻的冰冷窒息感,再次向白晔席卷而来。
镇北关内,同样有无数这样的孩童,在父母的庇护下,或许还在听着类似的有趣故事,安然入睡。
可一旦关破……
白晔眼前闪过漫天火光,铁蹄践踏,哭嚎遍野……
那些鲜活生命也会像那个五岁孩童一样,如故事里戛然而止的“大松哥”,被战争烈焰猝然吞噬,燃烧殆尽,不留痕迹。
他低下眉头,心底那点因个人情感而起的细微波澜,在这宏大残酷的生死命题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锻造锤,冰冷坚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不能。
他一定。
要跟将军一起,把这个关守下。
“铛——!”
一声比之前更加沉浑坚定的敲击声,骤然响起,打破沉寂。
白晔抬起头,目光穿过垛口,望向远方北狄大营的隐约轮廓,眼中再无迷茫彷徨,只剩下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毅。
他手中的锻锤,再次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信念,精准稳定地落向下一个需要加固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