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灵溯派覆灭,师父也为此而牺牲。”
往事追忆至此,二人面上均是悲伤怅惘之色,场面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不恨她吗?”冷不丁的,钟玄朔问。
——就只是这样?他怎么可以不恨?恨她如此冷心绝情,恨她九年内从未找过他,恨她这一次,没有同任何人商量就……
陆云迦仿佛自嘲一笑,“当然。我曾恨她自私、虚伪、无情。”说着笑意渐深,近乎惨然,“但我知道,她其实无私、真诚、最是重情。我受她教导六年,难道会不知吗?
“所以现在我对她没有恨,若可以,惟愿倾尽一切,换她回来。”
青焰见他自责,不由宽慰道:“那时你正年少,又历经重大变故心绪不稳,情急之下,任何人来阻你,你必定都要反感。你师父不会不知,想必心里从来没有计较过。
“而且,她虽劝你远离凡尘俗事,后来自己却不顾这准则来救你,可见她并非真心这么想,更并非真的冷血不近人情。当时那样说,只是希望你平安罢了。”
听这番话亲口从她口中说出,陆云迦一时更是羞愧悔痛交加,竟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握紧她的手。
钟玄朔闻此言,又见这一幕,如被扼住脖颈,几乎难以呼吸。
他竟能如此平静地讲完他和白烬的过去,如此轻易地恨了,又如此轻易地原谅了、悔过了,现在,竟还能正大光明地怀念?
但他呢?
他同白烬的过去,是血海深仇,是剜去疮疤仍会流出脓血、时空逆转都无法抹去的伤。
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因为就连他自己,在午夜梦回之时,都不敢回到过去——多可笑啊,他曾以为那一日会成为他的梦魇,但事实是,就连他的身体都了解他的怯懦,再未让她入过他的梦。
那日他在房中听得清清楚楚,白烬亲口向陆云迦道歉,而今日,他又得知陆云迦也早已原谅她。
他陆云迦又得到了一切。
而他,又是什么都没有。
——他不会原谅白烬。她死了,他也再等不到她的任何解释。
他们二人之间,已注定是残缺的、永远不会圆满的。
一瞬惊诧。
……所以,在自己的内心,竟是希望能同她圆满的吗?
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一想法——无比陌生,但却没有觉得有何不对。
他似乎,一直是这么想的。
即便在最恨她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
这顿饭三人吃了许久,直到小二拉下脸来催他们,方才如梦初醒般放下筷子。
各自回房后,也都没能好好休息。
青焰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入睡的,一整夜都陷在梦中。
她好像看到了那些年,一个面上尚有稚色的少年独自苦苦支撑,要为家族昭雪、讨回公道。他投身一件件谋划、一次次行动、一场场战役,从一开始的悲愤,到怀疑,再到麻木。
——为了复仇,他已经把太多的人牵扯了进来,九年里,为了这件事而牺牲之人不计其数。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代表了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