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迦。”白烬向陆云迦走近一步,轻声唤他,“起来吧。”
陆云迦仰望着她,某个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只及她腰那么高的小小孩童——在离开青冥山的漫长年月里,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怀念那段和她相伴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而在她作为青焰的这段时日,每一日,他都在担心,是否他终究会像当年她想尽力护住自己却不能一样,护不住这个不谙世事的、易受伤害的她。
正是这段日子让他真正地体会到了她当年的艰辛,也更深刻地理解了她阻止他回家复仇的动机。
若当年身份转换,他也一定会这么做。
而他更清楚,不论是谁阻挡,他也一定会下山,走上那条充满血腥的道路。
或许,当年之事,他们的选择没有谁对谁错。
但他不该意气上头,伤她如此之深。
如今她回来了,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能稍稍放下。他也有太多的话想要对她说。
“师父。对不起。”
他的眼中乌光粼粼,尽是歉疚之色。
白烬弯身去扶他,他却执拗地不肯起。
“师父,请让弟子跪着说吧。”
白烬无奈地放开手,“好。但说好了,今天不许哭。”
这一声叮嘱,令他仿佛置身九年前、青冥山谷中的某个寻常日子。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已经不再年少,而在她的心中,或许他还是曾经的那个少年。
虽已物是人非,但九年之后,他还能见到她,还能再听到她说话,就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他不禁笑了,笑中带泪,“嗯。”
随即,胸中便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连带着话音都微微哽咽起来:
“师父,对不起,当年一事,我不该那样……说你。
“当时我气昏了头,口不择言,我说了那么重的话……之后的很多天我都在后悔,可是我不敢去找你。在你救回我后,我甚至……不敢同你道歉。
“你从来是坦荡之人,可我怯懦、愚蠢……实在愧为你的弟子。”
白烬的眼底黯淡了几分。
坦荡吗?并不。
在这件事上,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轻轻地抚上他的头,“云迦,我从未怪过你。”
陆云迦道:“师父,你不怪我,那当年你一定是在责怪自己。你总是如此,明明是他人的过错,却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离开这九年内,你又吞下了多少的苦楚,才会变成……”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至激动处,竟是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白烬轻叹一口气。
陆云迦很了解她。确实,在他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停止过自责。她不停地问自己,她是否做错了。那是一段痛苦的时光,但如同过往每一次面对痛苦一样,她别无办法,只有硬熬。
后来,时间淡化了一切,她以为自己走出了那道伤痛,直到……他的死讯传来。
从那之后,她的命运便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引向无尽的深渊。
她不禁阖上双目。
“师父,不要再纵容别人伤害你了。”
白烬复睁开眼,内里已是一片清明,她看到昏暗的烛光中,陆云迦的面庞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其实他和白酩长得并不相像,但此刻,他的脸庞竟与记忆中的那人完全重合。复杂的情绪潮涌般打过来,吞没了一切,又彻底退下去,仿佛不曾来过——不管他从前是谁,现在的他,只是陆云迦,只是她的弟子。
顿了顿,她道:“我会的。云迦,起来吧。过去之事已经过去了。”说着,去扶起他的肩膀。
陆云迦抓着她的手起身,想到师父回归,自己又已将多年积压的心事说出,只觉浑身轻松,竟似身在梦中,激动难抑,“师父,昨夜、前夜,你都不在房中,又传来异族兵被全数击杀的消息……我便知道一定是你。”
“是我。”白烬点头,“每晚我有两个时辰,用以做必须做的事。”
“两个时辰……果真如此,白日是青焰,夜里是你。”陆云迦道,“师父所做之事是否和妖邪有关?若能帮忙,我必要出一份力,你也不必如此夜以继日地劳累。”
“不必,我尚能应付。我还需在凌云阁待上一阵,这段时日,你继续修炼,不要荒废。世间不日将会大乱,届时,你需有保全自己的能力。”
“是……”陆云迦道,沉吟一阵,似乎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