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命令在压抑的气氛中被迅速执行。玄天宗内,零星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如同这场惨烈战役后残留的余烬,映照着断壁残垣和未来得及清理的斑驳血迹。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难言,硝烟、血腥、蛊虫残骸的腥臭,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无数生命逝去后的悲凉。
山洞接应点内,行动虽急却不乱。古玲珑指挥着南疆护卫,将依旧昏迷、被重重封印的古萱小心束缚在特制的担架上,那封印着黄金蛊的玉盒则由她亲自保管。司徒霆挣扎着想要帮忙调度玄天宗残存的、尚能行动的弟子,却被古茗严厉制止,强行按回临时铺就的软垫上,喂下更多丹药。这位铁汉内腑伤势不轻,又添新创,此刻脸色灰败,唯有眼神依旧不屈。
伤势最重的两人——古霄与古升,被并排安置。古霄背后那恐怖的爪伤虽已止血,但侵入的血煞蛊毒与神魂冲击让他持续高烧昏迷,身体不时剧烈抽搐,古茗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为他施针逼毒、灌服清心丹药,眉头紧锁。古升的阵法反噬和内腑伤势同样沉重,气息微弱,好在意识尚存,只是连说话都困难。
听风楼残存的几名精锐弟子,以及那些在反抗墨子南势力时受伤的玄天宗弟子,都得到了简单的包扎和处理。轻伤者搀扶着重伤者,沉默地整理着行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伤痛,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胜利了吗?或许。但看着眼前这惨烈的景象,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同伴,胜利的滋味,苦涩远多于甘甜。
慕容离小心地将颜迟背起,用柔软的布带将她稳妥地固定在自己背上。颜迟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用眼神示意或简短交代几句,便又因精力不济而陷入半昏迷状态。她的体重很轻,伏在背上,呼吸微弱地拂过慕容离的颈侧。慕容离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平稳,心中却如同压着巨石。她知道颜迟伤得有多重,那为了制造机会不惜一切的疯狂,那倒在自己怀中时冰凉的温度,此刻都化为沉甸甸的后怕,沉在她的心湖底部。
唐棠和颜颜负责断后和警戒。唐棠肋下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行动无碍,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颜颜的虎耳和虎尾虚影已经收回,但眼底残留着一丝血丝,那是过度使用白虎力量后的痕迹,镇魂铃的声响也比平时低沉,她紧挨着唐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最令人忧心的,是湘宁。
她被安置在一副铺了厚垫的软轿上,由两名南疆护卫小心抬着。古玲珑的“定魂针”和“安神蛊”依然在起作用,让她保持着深度的昏迷,避免了血凰蛊意识的再次反扑。然而,所有人都能看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并未完全消失,只是颜色变淡了些,如同潜伏的毒蛇,依旧在缓缓蠕动,汲取着她本身“水灵之体”残存的生机,并与那被封禁却未驱除的血凰蛊力量形成一种诡异共生的平衡。她的气息时强时弱,强时隐带暴戾,弱时又仿佛随时会熄灭。
古玲珑站在软轿旁,手指隔空拂过湘宁的额头,感知着她体内混乱的能量场,秀眉紧蹙,良久,才沉重地叹了口气。
“血凰蛊已与她的身体、甚至部分神魂产生了深度共生。定魂针和安神蛊只能压制一时,无法根除。一旦她苏醒,被压制扭曲的记忆、血凰蛊的暴戾本能、以及她自身的痛苦与恨意……恐怕会让她陷入彻底的混乱与失控,敌我不分。”
古玲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无力感,“强行剥离,以她现在的状况,几乎等同于扼杀她的生命本源。唯今之计,只有尽快返回南疆圣地,借助圣池与历代圣女传承之力,或许……有一线机会,尝试引导或净化,但这过程凶险无比,且结果难料。”
她的话,让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救下了人,却可能带回一个更危险的、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慕容离忍不住问道,看着湘宁那稚嫩却饱经折磨的脸庞,想到她在地底最后那一声微弱呼唤,心中揪痛。
古玲珑缓缓摇头:“血凰蛊本就是禁忌之术,成功案例寥寥,且多是彻底沦为蛊奴。湘宁能以自身意志短暂抗衡,并保有一丝清明,已是奇迹,或许……与她纯净的水灵之体有关。但奇迹,往往也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
她看向慕容离,目光在她手腕那奇异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慕容姑娘,你之前唤醒她的那股力量……颇为特殊,似乎对血凰蛊的污秽之力有一定克制。但恕我直言,那力量层次极高,你自身亦未完全掌控,且消耗巨大,恐难作为常规手段反复使用,更遑论根治。”
慕容离默然。她知道古玲珑说的是事实。唤醒湘宁时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几乎抽干了她,并留下了这难以愈合的古怪伤口。现在的她,连维持自身伤势稳定都有些勉强。
“先离开这里再说。”颜迟微弱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她似乎被周围的交谈声扰醒了片刻,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惯有的、即便虚弱也不减分毫的决断力,“湘宁的事……急不来……保住眼前人……才有未来……”
慕容离感觉到颜迟说话时身体的细微颤抖,知道她每说一字都费力,连忙应道:“是,楼主。”
一行人,带着重伤员,携着沉重的证据和更沉重的心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浸透鲜血与悲鸣的土地,向着山脉更深处的隐秘安全点转移。
路途并不轻松。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和追兵,他们选择了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慕容离背着颜迟,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尽量减轻颠簸。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左臂的固定处传来隐痛,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阵阵袭来,但她咬紧牙关,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中途短暂休整时,慕容离小心翼翼地将颜迟放下,让她靠坐在一棵古树下。她取出水囊,先试了试温度,才凑到颜迟唇边。颜迟半阖着眼,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眉头因为吞咽的牵痛而微蹙,却什么也没说。
“累了?”颜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恢复了些许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只是少了中气,显得有些飘忽。她抬眼看了看慕容离额角的汗珠和被固定住的左臂,“我自己能走一段。”
“不用。”慕容离回答得简洁,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水,自然地想替颜迟擦擦脸。动作进行到一半,忽然顿住,意识到这举动似乎过于亲近了。她略微迟疑,却见颜迟已经微微仰起了脸,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只是那双桃花眼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并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