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林的深处,众人短暂喘息。
唐棠取出止血生肌的丹药,与颜颜一同为昏迷的赫连笙紧急处理那道狰狞的伤口。药粉洒上翻卷皮肉的瞬间,赫连笙即使在昏迷中也痉挛了一下,冷汗浸透鬓角。
白珩跪坐在旁,用撕下的内衫布料蘸着清水,颤抖着手擦拭赫连笙脸上的血污,那双温雅的眼眸里盛满了后怕与愤怒。
颜归与颜寻迅速在周围布下简易的警戒与隐匿阵旗,隔绝气息,防止追兵循着空间波动的痕迹找来。颜寻眉头紧锁,重岳刀横于膝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变幻莫测的浓雾;颜归则半蹲在地,指尖在地面勾画,感应着此地紊乱却又有某种规律的地脉走向,试图找出更安全的路径。
洛幽微依旧游离于众人之外,倚靠着一棵虬结古木,玄衣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她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视线落在被慕容离小心翼翼扶着坐下、正闭目调息的颜迟身上,又在慕容离凝重而专注的侧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望向更幽深的林间,仿佛在倾听远处追兵模糊的喧嚣,又仿佛在感应这片古老森林本身传递的讯息。她对赫连笙的生死、白珩的悲愤、乃至青丘的变故都漠不关心,唯一牵动她思绪的,是慕容离身上那份与“生死劫”共鸣、却又似乎超脱其上的奇异特质,以及这种特质在与颜迟性命相连后所产生的、令人费解的化学反应。
颜迟背靠冰冷潮湿的树干,竭力运转着所剩无几的灵力,试图压制体内冰火两重天的折磨。黄泉引的阴寒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经脉与神魂,而残存的九尾血脉则在痛苦中本能地燃烧反抗,每一次冲突都带来刮骨剜心般的剧痛。冷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额前碎发,眉心那点镜光印记也暗淡得近乎消失。
唯有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渡入的青莲生机,如同温暖而坚韧的溪流,顽强地滋润着她几近干涸的生机,将她从彻底崩溃的边缘一次次拉回。这暖流不仅修复着她肉身的创伤,更奇异地抚慰着她因仇恨、愤怒、愧疚和复杂情愫而翻腾不休的心神。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慕容离此刻的状态——金丹灵力消耗近半,经脉因持续输出而隐隐作痛,但那份支撑她的意志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甚至,通过契约那玄之又玄的联系,她能隐约捕捉到慕容离心湖深处那份深切的担忧、毫不犹豫的守护之心,以及……某种因她痛苦而泛起的细微刺痛感。
这认知让颜迟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情绪更加难以梳理。愧疚于自己将她拖入这生死险境,恼怒于她当初自作主张种下这无法解脱的羁绊,却又无法否认,在这绝境之中,这份羁绊成了她唯一的支柱与暖色。她闭着眼,长睫微颤,终是哑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咫尺之间的慕容离能听见:“……别再输了,你撑不住。”
慕容离正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青莲生机的流速,闻言微微一怔,看向颜迟依旧紧闭的眼眸和毫无血色的唇瓣。她没有停止,只是将渡入的生机调整得更加精微绵长,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无妨。”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稳定力,“你需留存气力,前路未卜。”
颜迟指尖蜷缩了一下,想要反驳,却因一阵突如其来的、肺腑间翻搅的锐痛而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慕容离几乎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仍抵在她掌心,青莲生机瞬间加强了一丝,帮她压下那阵绞痛。
这亲密的扶持姿势让两人靠得更近,慕容离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淡淡血腥气萦绕鼻端,颜迟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腔中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她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却终究没有挣脱这支撑。
约莫一刻钟后,赫连笙的伤势在丹药和唐棠精妙的包扎下暂时稳定,虽未苏醒,但气息平稳了些许。颜归也大致摸清了附近地脉的混乱走向,找到了几条相对隐蔽、可能通向静思台方向的路径。
“不能再耽搁了。”颜寻收刀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追兵虽暂时被迷阵隔开,但白溪既已动手,必然封锁各要道,甚至可能派人进入迷雾林搜捕。我们必须趁其立足未稳,尽快抵达静思台。”
白珩也已帮赫连笙整理好仪容,闻言立刻道:“我知道一条路!是笙姨很早以前就暗中探查、以备不时之需的隐秘路径,入口就在这附近,可以绕过大部分明哨暗卡,直通静思台后方!”
众人目光集中到他身上。颜迟缓缓睁眼,眸中虽带着疲惫,却已恢复清明与决断:“带路。”
白珩重重点头,小心地背起赫连笙。颜寻打头,颜归与唐棠一左一右护卫侧翼,颜颜断后,慕容离依旧搀扶着颜迟走在中央。洛幽微无声无息地跟上,仿佛一道飘忽的影子。
在白珩的指引下,众人避开林木最为茂密、雾气也最浓的区域,转而沿着一条几乎被苔藓和藤蔓完全覆盖的古老兽径前行。这条路径曲折蜿蜒,时而需要钻过倒塌的巨木形成的天然拱洞,时而需攀爬湿滑的岩壁,甚至有一小段竟是暗藏在一道轰鸣的小型瀑布之后。若非白珩确切知晓方位,极难发现。
沿途,众人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禁制波动越来越明显。有些是青丘狐族自古设下的防护迷阵,有些则明显带有新的、阴冷邪异的烙印,显然是白溪后来增设的监控与封锁。好在白珩对原本的防护阵颇有了解,而颜归对阵法的造诣极高,两人配合,加上颜迟偶尔凭借超常的灵气感知指出关键节点,一行人有惊无险地穿行而过,并未触发警报。
越是靠近静思台区域,周围的灵气越发滞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仿佛连光线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显得格外晦暗。原本生机勃勃的林木也渐渐变得稀疏、扭曲,枝叶呈现不健康的灰绿色。
颜迟体内的黄泉引似乎也受到了这环境的影响,蠢蠢欲动,让她额角渗出更多冷汗。慕容离立刻察觉,渡入的青莲生机中悄然融入了一丝更加精纯的、源自本命青莲的净化之力,勉强将其压制下去。这一路,她几乎是在以自身金丹本源为薪柴,为颜迟续命。
终于,在穿越一片布满嶙峋怪石、死寂无声的谷地后,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笼罩在终年不散的淡灰色云霭之中。隐约可见云霭之下,有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露出轮廓,精巧雅致,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封闭感。
那便是静思台,狐王白玦名义上闭关养伤、实则为白溪所软禁的牢笼。
白珩指着孤峰一侧陡峭崖壁上,一道极其隐蔽的、被幻阵巧妙遮掩的裂隙:“从此处攀上,可直达静思台后苑的废弃暖阁。那里平日无人,是笙姨早年发现的一处阵法薄弱点。”
路径极为险峻,近乎垂直。对于修行者而言本不算太难,但此刻队伍中两人重伤(赫连笙昏迷,颜迟虚弱),却成了难题。
“我送赫连长老上去。”颜寻沉声道,他力量最强,背负一人攀爬最有把握。
颜迟看向慕容离,还未开口,慕容离已微微颔首:“我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