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粒米,每一寸布,都要精打细算,恨不能掰成八瓣用。
最让她心力交瘁的,是不久前那场塌天大祸。
刘季身为泗水亭长,本有押送役徒前往骊山服徭役的职责。
可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酒喝多了脑子发昏,或许是听信了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狂言,又或许仅仅是可怜那些背井离乡、注定九死一生的役徒,他竟在途中私自将他们全部放走了!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消息传来,如同晴天霹雳。
刘季倒是机灵,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躲进了这芒砀山中。
留下她吕雉和一家老小,直面官府的雷霆之怒。
若非刘季平日在沛县结交的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如萧何、曹参、夏侯婴等人,在县衙里替他上下打点、百般周旋,谎称刘季是“追捕逃犯反被其害,下落不明”,她此刻恐怕早已身陷囹圄,成为待宰的罪人家眷。
孩子们怎么办?
老父怎么办?
那几日,她夜不能寐,心如油煎,既要强装镇定安抚家中老小,又要提心吊胆应付官府的盘查,还得想方设法打听刘季的下落,偷偷准备接济他的东西。
“贵不可言?”吕雉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山路上的碎石在她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在附和着她心中的质问。
她抬头望向芒砀山深处,那里云雾缭绕,藏着她的丈夫,也藏着她看不见的未来。
“父亲啊父亲,您这双看相的眼睛,究竟是看到了真龙,还是……看到了一个只会带来无尽麻烦的灾星?”这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役和提心吊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吕雉,难道生来就该为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耗尽一生心血,甚至陪上性命吗?
一股深沉的怨气,如同这山涧里淤积的浊水,在她胸中翻腾、发酵。
这怨气里,有对刘季无能又惹祸的愤怒,有对命运不公的控诉,有对操劳生活的疲惫,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推向火坑的委屈和茫然。
这份怨气,被她深深压在心底,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沉默掩盖着,却在此刻独行的山路上,在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煎熬下,变得无比清晰和锐利。
就在这心潮翻涌、神思不属之际,前方的山路拐角处,茂密的灌木丛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
“嗖!嗖!嗖!”
二十多条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猛地从道路两侧的草丛、乱石后窜了出来,瞬间将吕雉团团围住。
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柴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豁了口的短剑。
一张张脸上布满了风霜和戾气,眼神浑浊却闪烁着野兽般贪婪、淫邪的光芒,死死钉在吕雉身上——一个孤身赶路、身背重物、看起来颇有几分姿色却又显得疲惫不堪的妇人,在她那因山路起伏而愈发显得饱满的胸脯和浑圆的臀部上肆意流连,在他们眼中无异于送到嘴边的肥肉。
“嘿嘿嘿,小娘子,一个人赶路多寂寞啊?”一个脸上带着刀疤、似乎是头目的汉子咧开满口黄牙,喷着臭气,淫笑着逼近,“哥几个陪你乐呵乐呵?”
“就是!瞧这身段,啧啧,背个筐奶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真勾人!”另一个独眼龙舔着干裂的嘴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吕雉起伏的胸脯和腰臀间扫视,“把筐放下,让爷们儿好好疼疼你!保准让你欲仙欲死!”
污言秽语如同肮脏的泥点,劈头盖脸砸来。
山匪们哄笑着,缩小着包围圈,那一道道目光像是黏腻的舌头,在她身上舔舐,充满了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施暴的兴奋。
他们根本没把这个看似柔弱、孤立无援的女人放在眼里,只等着头目一声令下,就一拥而上,尽情发泄他们的兽欲。
然而,出乎所有山匪的意料,被围在中央的吕雉,脸上竟没有丝毫他们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哭喊求饶。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稳定地,将背上的藤筐卸下,轻轻放在脚边,仿佛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
然后,她抬起了头。
这一刻,山匪们心头莫名地一跳。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赶路时的疲惫与茫然,更不是面对暴徒应有的恐惧。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刺骨,平静的表面下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那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山匪的脸,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和……一丝被彻底点燃的、压抑已久的暴戾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