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晦的呼吸猛地一滞。
“可是……可是我不是望舒!”卫不辞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眼泪再次砸落,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与赤诚,“我叫卫不辞——我是卫家的女儿,是当年谋逆案的罪臣之后!”
“轰隆——”
伴随着这歇斯底里的崩溃与坦白,天际骤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一声惊雷在长宁殿的上空轰然炸响,将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照得如同白昼。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低笑。
姬如晦用那双被雨水浸得微凉的手,捧住了卫不辞的脸。她的指腹用力地擦过卫不辞眼角重新溢出的泪水,生生在那苍白脆弱的眼尾,留下了一道昳丽的红痕。
“我早就知道了,卫不辞。”
迎着卫不辞震悚的目光,姬如晦眼底的清冷寸寸瓦解。她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与卫不辞额头相抵。
“当年的卷宗漏洞百出。卫家孤女九岁葬身掖庭火海,同年,影卫营多了一只叫望舒的狼崽子……”姬如晦轻叹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与极致的纵容,“你那套与影卫营格格不入的卫家步法,还有那老兵首领看你的眼神……你真当能瞒得过我?”
“你既然不肯说,我便只当不知道,等着你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姬如晦的指尖轻轻梳理着卫不辞被淋湿的鬓发,顺着她的脸颊安抚般地向下滑动,“卫家的案子,我已经在查了。很快,当年的真相就会大白天下,你便再也不是什么罪臣之后,你想做卫不辞或是望舒,都可以。”
卫不辞呆呆地听着这一切。
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被姬如晦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摧枯拉朽般地夷为平地。
可是……还有最后一座山。
卫不辞的嘴唇颤抖着,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抵不过内心的挣扎,沙哑着嗓音说出了那个最荒谬的秘密:“……我、我好像也不是那个卫不辞。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好像只是在别人的躯壳里做了一场大梦……”
姬如晦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倒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弱雷光。
“一个人的记忆可以残缺,皮囊可以被世俗定义……”
姬如晦将手掌贴在卫不辞的心口,感受着那里如擂鼓般的跳动。
“但我不认识以前的卫家小姐,我只认识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
雨点砸在芭蕉叶上,白噪音掩盖了世间所有的喧嚣。
姬如晦看着卫不辞,目光里流淌出一种宿命般的悲悯与深情。
“你知道,我名为‘如晦’。”姬如晦的声音很轻,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群臣都道此名太凶,我这前二十几年,也确实活在刀光剑影、暗无天日的大风大雨里。”
“可这首诗,还有下半句。”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在这昏暗的殿内,在这风雨交加的夏夜,姬如晦的眼底亮起了万千星辰。
卫不辞的眼泪再次决堤。
姬如晦看着呆滞在原地的卫不辞,撤去了所有的威仪,双手轻轻攥住了卫不辞胸前的衣襟,“此刻心悦你的,不是大晟的摄政长公主。只是姬如晦。”
姬如晦微微仰起头,闭上了那双总是算计天下的眼眸,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脆弱颈项,声音里带着蛊惑与邀请:“卫不辞……别只让我一人在这场风雨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