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谷的火光不是一道,是三道。
第一道在山脊东侧斜坡上亮起,像有人猛地掀开了地皮,烧出个口子;第二道紧跟着在中段凹地蹿高,火苗卷着夜风往天上扑;第三道干脆直接砸进了敌军中军营帐群的后腰眼——那里原本立着一面两丈高的狼头帅旗,此刻旗杆断成两截,火把被人插进了倒地的旗帜里,红布烧得噼啪作响。
向善志站在一块凸岩上,嘴里咬着枚铜哨,左手拎着半截染血的旗绳。他没戴头盔,额前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被火光照得发亮,像是刚开刃的铁片。身后三百轻骑已散开成扇形,马蹄裹着粗麻,人衔枚、弓上弦,没人说话,只听见战马喷鼻息的声音混着远处关墙上的鼓点。
“他奶奶的,点成了。”他把铜哨吐出来,低声骂了一句,抬手一挥,“放箭!擂鼓!喊起来!”
三十名骑兵立刻抽出随身带的小鼓槌,对着盾牌猛敲。咚咚声杂乱无章,却极有穿透力,在山谷间撞出回音。另一队人拉满弓,火箭射向中军帐篷之间的空地,有的落在粮草堆旁,有的擦过马厩顶棚,火星四溅。剩下的人齐声吼叫,声音参差不齐,但足够吓人:“杀啊——娘子军杀进来了!”“围了中军!别让萧彻跑了!”“前后夹击,关门打狗!”
火势开始蔓延。一匹受惊的传令马挣脱缰绳,横穿营地,撞翻了两个火盆,火星飞溅到旁边帐篷上。守夜兵提着矛往外冲,却被自己人撞了个趔趄。有人高喊“敌袭”,有人误以为是撤退号令,竟拔腿往前线跑。更乱的是鼓台——原本按节奏敲击攻城鼓的鼓手看见后方起火,慌忙调转鼓槌想传警讯,结果手一抖,打出了一串毫无意义的乱响。
中军大帐内,萧彻正披甲起身。他鹰目薄唇,一向冷硬如铁,此刻脸色却变了。亲卫冲进来报信时语无伦次:“后……后山!火!好多火!听着像是大队人马杀下来了!”
“多少人?”
“看不清!但鼓声、喊声都在,怕不止千骑!”
萧彻一脚踹翻案几,抓起长槊就往外走:“传令前军稳住阵脚,调右翼两营回防中军!快!”
可命令还没传出去,又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扑进来:“报——东段城墙炸营了!火箭铺天盖地,檑石滚木全砸下来了!他们要全线反扑!”
萧彻猛然抬头,望向苇泽关方向。只见东段城头火光冲天,鼓声震耳欲聋,比刚才猛烈数倍。火矢成排射出,划破夜空,落在隋军左翼营地上,引燃了几辆辎重车。守军纷纷回头张望,连正在撞门的士兵都停了手。
“是佯攻。”他咬牙道,“但他们前后呼应,分明是有备而来。”
话音未落,北谷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铜哨——短促两响,正是约定的撤离信号。
向善志最后一个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乱成一锅粥的敌营。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口白牙:“走!”
三百轻骑迅速收拢,沿原路退回猎道。他们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干净利落,没贪一刀一俘,只留下满地狼藉与人心惶惶。
关墙上,李秀宁始终站在高台最前。她右手握令旗,左手搭在旗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风吹得她袍角翻飞,青铜兽面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敌军中军的方向。
她看见火起了。
她看见人乱了。
她看见前军攻势明显迟滞,原本整齐的鼓点变得断续,撞车推进的速度慢了下来,甚至有几架云梯被临时拖离墙根。
紧接着,东段的攻击力度陡然加大。火矢密集如雨,礌石接连滚下,鼓声节奏突变,由原来的沉稳渐进转为急促连击——这是马三宝在执行她的指令:虚张声势,逼敌分兵。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没有多想,没有犹豫。她举起令旗,在空中划出三道清晰的手势:左臂平伸,右手下压,再斜斩向地面。传令兵立刻敲响三通鼓——咚!咚!咚!每一声都沉重如雷,穿透战场喧嚣。
这是反击的命令。
西门残存的守军立刻响应。原本蜷缩在女墙后的弓弩手齐刷刷站起,拉开强弓,箭雨覆盖正在调整阵型的敌军前阵。盾阵缓缓推出,二十名校尉带队压出城门缺口,长矛如林,步步推进。东段守军也同步出击,利用敌军注意力被后方吸引的空档,冲下城墙,直扑敌军左翼侧flank。
隋军彻底陷入混乱。前军不知该继续攻城还是回援中军,后方传令系统失灵,各营之间无法协调。有的将领擅自下令撤退,有的还在组织强攻,导致己方队伍互相冲撞。一辆撞车失控前冲,直接撞翻了自家的一排盾兵,引发更大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