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山城西厢外间的长椅上,和衣而卧的海瀚猛地惊醒——四周太安静了,是一种近乎死寂的、令人心慌的安静,连平日里拂过窗棂的细微风声都消失了。
“秀秀?”海瀚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和骤然绷紧的警惕,朝着里屋方向轻唤了一句。没有听到往常那软糯的、带着鼻音的回应。他心头一跳,立刻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里屋门前,一把推开。
眼前的情景让他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床榻上锦被凌乱地掀开一角,原本应该蜷缩在里面的小身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凹陷的枕头,歪斜地搁在床沿。他目光急扫——床前那双秀秀最喜欢的、鞋头绣着精致小梅花的软底小皮靴,果然也不见了。窗户从内闩得严严实实,插销纹丝未动,但房门的木门闩却被人从里面轻轻拨开,留下一点极细微的摩擦痕迹。
海瀚心头骤然一沉,他立刻凝神,将一丝精纯的内力注入腕间那枚与池青川相连的同心符。符纸微微发烫,传来灵力波动的共鸣。他对着符咒急促传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丝惊惶:“青川!秀秀不见了!西厢里没人,床是空的,门从里面开的,她应该刚走不久!”
几乎话音刚落,符咒那头便传来了池青川清晰而沉稳的回应,带着一丝刚被唤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即刻凝聚的专注:“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带了什么?仔细说,别漏任何细节。”
“就现在,我刚醒。”海瀚语速极快,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死死盯在空荡荡的床头。他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外衣穿着,小皮靴穿走了,还有……枕头底下,你给她的那张‘隐身符’!也不见了!”
池青川的声音顿了顿,显然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隐身符不见,意味着秀秀可能并非单纯的顽皮出走,而是有意隐匿行踪。再联想到她近日因谢采重伤而异常的情绪……池青川立刻下达指令,条理分明:“你立刻在鬼山城内找,尤其是静室附近、厨房、后园、她常去的角落——记住,孩子心性,或许只是早起心里憋闷,溜出去散心,别先自乱阵脚。我马上去查城门守卫的交接记录和附近区域的灵力残留痕迹。若她真用了隐身符出城,普通守卫未必能察觉。以一刻钟为限,无论找没找到,必须回西厢会合,我们再议。
“明白!我这就去!”海瀚收起传音,人已如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般掠出西厢。他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惊动了静室那边需要绝对安静的谢采和姬别情,只能将轻功提至极致,玄色劲装化作一道模糊难辨的影子,沿着回廊、假山、花木丛的阴影处快速穿梭,锐利的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痕迹。每一次掠过空无一人的角落,他心中的焦灼便更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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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叶秀秀抱着几乎与她等高的焚海剑,已经在城外的官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
她的小胳膊早已酸得发麻,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暗红色的剑鞘又沉又凉,抵在胸口,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寒意。她不得不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休息一下。
外衣的袖口被草叶上的晨露打湿了,沉甸甸地贴在手腕上。软底小皮靴更是沾满了泥泞,每抬起一步都感到些许迟滞。她的小脸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涨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但她紧紧咬着下唇,一步一挪地往前蹭,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执拗。
“一定要找到坏爷爷……让他再也不敢欺负爹爹……秀秀可以的……”她小声地、一遍遍给自己打气,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四肢百骸涌上的疲累和越来越浓的孤寂感。然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温热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又被她拼命地、倔强地眨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官道的方向,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由远及近的、规律而清晰的辘辘声,其间还夹杂着马蹄踏在硬土上轻快的“嘚嘚”声,在寂静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叶秀秀吓得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瘦小的身子猛地就往路边长满杂草的土沟里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蜷进草丛里去。隐身符的效果因为她的持续移动和心力消耗,已经变得不稳定,让她的身形在流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模糊的光晕。
一辆外观朴素但用料扎实的青篷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近。驾车的正是暗一,他看似随意地持着缰绳,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晃动,但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习惯性地、不带丝毫懈怠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每一处可疑的动静。
雾霭浮动间,他的目光掠过路旁——一个异常矮小的、轮廓模糊的光晕,怀里似乎抱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那东西的形制……暗一的目光陡然聚焦。暗红色的剑鞘,即便在雾中也掩不住的特有光泽,剑柄末端垂落的、编着银丝的剑穗——那是焚海剑!
暗一心中巨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手腕一沉,力道精准地勒紧了缰绳。
“吁——”
马儿发出一声略带困惑的轻嘶,甩了甩头,马车平稳地减速。
“何事?”车内传来李俶平淡无波的询问声,听不出情绪。
暗一身体微微侧向车厢帘布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殿下,路边有异状……好像是叶秀秀。就她一个人,怀里抱着……焚海剑。”
车内静默了一瞬。
随后,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白皙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掀开了车帘的一角。李俶的目光穿透渐散的薄雾,精准地落在那团光晕上——更确切地说,落在那正吃力地抱着几乎与她同高的长剑、埋着小脑袋、踉跄往前挪的小小身影上。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浅的川字。
焚海剑。姬别情的佩剑,平日剑不离身,珍若性命,此刻却出现在一个小女孩手里。而且只有她一人,出现在这离鬼山城已有数里之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官道旁。
出事了。
“停车。”李俶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下达命令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分。
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暗一敏捷地跃下车辕,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上,目光却警惕地环顾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李俶掀帘下车,玄色锦袍的衣摆拂过车辕,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风声。他正要举步朝叶秀秀走去,却见那团小小的、闪烁的光晕忽然停住了脚步。
叶秀秀并未注意到身后停下的马车和下车的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路边枯草丛里一闪而过的一小团灰扑扑、毛茸茸的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野兔,正从一丛茂密的狗尾巴草后探出头来,竖起两只长长的耳朵,警惕地转动着脑袋,黑溜溜、圆滚滚的眼睛好奇又警觉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官道旁的、奇怪的、还会发光的“东西”的好奇与警惕。
叶秀秀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亮的星辰。
那兔子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三瓣嘴微微翕动,可爱极了。
“小兔兔……”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细弱,她忘记了疲累,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怀里的剑和远行的目的。几乎是出于孩童天真的本能,她松开了早已酸麻的手臂,把怀里沉甸甸的焚海剑往脚边的泥地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