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不算响亮却十分清晰的闷响,剑鞘末端砸在湿软的泥地上,溅起几点小小的泥浆。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身上的隐身符光芒因为她心绪的骤然波动和动作幅度的变大而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噗”地一声,彻底消散无形。
她的身形清晰地显露出来:一个穿着浅粉色外衣、小脸脏兮兮、头发有些凌乱、眼睛还红肿着、模样狼狈又可怜的小女孩,正半蹲在路边,睁大了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几步开外草丛里那只受惊的兔子。
李俶刚刚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暗一也愣住了,搭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松开,低声道:“殿下,她这……”
李俶的目光先落在那柄被随意丢在泥泞路边的焚海剑上。暗红的剑鞘沾了泥水,剑穗也拖在地上,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冽而华美的光泽。然后,他的视线移向那个正屏息凝神、踮起脚尖、试图一点一点靠近兔子的小小背影——她全神贯注,侧脸因为兴奋而泛起健康的红晕,早先的泪痕和悲伤仿佛被暂时遗忘。
那一瞬间,李俶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孩子,终究也只是个孩子。
他走上前,步伐沉稳。弯腰,伸手,修长的手指握住了焚海剑的剑鞘中部,将它从泥泞中拾起。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姬别情惯用的、清冽的冷梅熏香气息,但也混入了叶秀秀手心微潮的、带着孩童体温的触感。
“叶秀秀。”他开口,声音不高。
叶秀秀刚摸到离兔子只有三步远的地方,眼看就要够到了,闻声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头。那只机警的野兔也“嗖”地一下,化作一道灰影,眨眼间便钻进了深不可测的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她懊恼地“啊”了一声,小脸垮了下来,这才完全转过身,正对上李俶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慌的目光,以及他手中那柄焚海剑。
小姑娘脸上那种纯粹属于孩童的、发现新奇事物的兴奋光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升起的警惕、被撞破行踪的慌乱,以及一丝努力想要掩饰的害怕。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脚跟踩进松软的泥土里,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皱巴巴的衣角,眼睛却死死盯着李俶手里的剑,声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颤抖,努力想显得有气势些:“把……把姬叔叔的剑还给我!”
李俶没有立刻还剑,反而提着剑,步履从容地走到她面前,然后——出人意料地撩起袍角,蹲下了身,让视线与她尽量持平。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的语气算不上温和,却也并不严厉,更像是一种审慎的、平静的询问,“你爹爹和姬叔叔呢?他们知道你自己跑出来了吗?”
叶秀秀紧紧抿着嘴唇,倔强地不肯回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她突然像是被逼急的小兽,猛地伸出手去,想要抢回李俶手中的剑,动作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和笨拙。
李俶手腕只是微微一抬,便轻易避开了她毫无章法的抢夺,动作轻描淡写。
“我要去找坏爷爷!”抢夺落空,委屈、害怕、还有憋了一路的孤勇混杂在一起,她终于带着浓重的哭腔喊了出来,眼泪也随着喊声冲破了防线,“他欺负爹爹!把爹爹打得好疼!我要替爹爹报仇!我要打他!呜呜呜……”
李俶静默地看着她,他知道“坏爷爷”是谁——墨玄。他也清楚谢采重伤的前因后果。现在看来,叶秀秀是偷跑出来的。
“你一个人,抱着这么重的剑,走了这么远的路,”李俶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就算找到他,你打算怎么做?用这把剑去刺他?还是用你学会的‘冰心诀’?”
叶秀秀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小脸上闪过迷茫和愣怔,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是啊……找到了又能怎样呢?
眼泪终于汹涌地落下来,她不是不怕,只是在鬼山城里,看着爹爹昏迷、姬叔叔重伤,那股火烧火燎的愤怒和保护欲冲昏了小脑袋,让她凭着一股劲儿冲了出来。现在被李俶这么一问,那种孤立无援、对前路的茫然、以及恐慌,才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漫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李俶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抽抽噎噎、肩膀一耸一耸、却还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倔强与警惕的小女孩,那眼神复杂难言。片刻,他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指腹,很轻、有些生疏地擦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珠和污痕。他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意外的耐心。
“报仇,不是这样报的。”他低声说,声音近乎耳语,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对着某个遥远的、模糊的影子低喃,“你先得让自己好好地、安全地待着,让自己足够强大,或者待在足够安全的地方。然后,才能去谈保护,去谈……别的。”
叶秀秀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显得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他的话对她而言有些深奥,似懂非懂,但那种平静的语调,奇异地抚平了一丝她心中尖锐的恐慌。
李俶直起身,对一旁静立的暗一吩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调头,先送她回鬼山城。”
暗一躬身,声音低沉:“是,殿下。”
李俶又低头看向还在轻轻抽噎的叶秀秀,将手中的焚海剑递还到她面前:“现在,抱得动吗?”
叶秀秀用力地点头,伸出两只小胳膊,重新将剑抱回怀里。
李俶不再多言,转身朝马车走去,玄色锦袍的衣摆在他步履间拂动,带起细微的风声。走了两步,他脚步微顿,侧过头,见叶秀秀还抱着剑,像个小木桩似的站在原地,仰着小脸望着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满是懵懂的依赖和未散的忐忑。
“还不上车?”他语气平淡如常,甚至带着点惯有的疏淡,“等你爹爹和姬叔叔发现你不见了,怕是整个漠北都要被他们翻过来找一遍。你想看他们急疯么?”
叶秀秀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这才彻底从混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想起爹爹和姬叔叔发现她不见后可能的焦急模样,心里顿时涌起巨大的后悔和害怕。她慌忙迈开小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暗一早已替她掀开了车帘,她费力地抱着剑,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厢,小心翼翼地坐在李俶对面的软垫上,将焚海剑宝贝似的横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用小手紧紧护着。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车轮再次碾过路面,朝着来路——鬼山城的方向,稳稳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规律的辘辘声、马蹄清脆的嘚嘚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叶秀秀抱着剑,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不敢乱动。过了片刻,她才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对面的李俶。他正闭目养神,背脊挺直地靠着车壁,侧脸在随着马车微微晃动的光影里,显得平静而深邃,仿佛刚才路边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