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车厢内过于安静,又或许是被李俶此刻看似无害的状态壮了胆,她忽然鼓起勇气,很小声、带着点试探和未褪的鼻音开口问道:“李叔叔,你……你是不是也认识那个坏爷爷?”
李俶没有睁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只是从喉间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个简单的回应却似乎给了叶秀秀一点鼓励,她想起演武场上李俶出现又离开的情景,想起姬叔叔后来提到他时复杂又愤怒的语气,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往前凑了凑,声音稍微大了点,带着孩童式的、直白的期待:“那……那你能帮我爹爹打他吗?”
李俶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下,正好对上她仰起的小脸。那眼神清澈见底,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简单的希冀。
他静默地看了她片刻,车厢内的光线将他眼底的情绪掩藏得很好。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打过了。”
叶秀秀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圆,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那李叔叔打赢了吗?”
“嗯。”李俶简单的回应。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眼里顿时冒出光来,紧接着又追问道,小脸上满是迫切:“那,那个坏爷爷是不是伤得很厉害?流了好多好多血?是不是再也不敢来欺负我爹爹了?”
李俶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他微微顿了一下,才再次淡淡应道:“嗯。”
这一个“嗯”字,在此刻的叶秀秀听来,仿佛包含了所有她想要的答案。她心满意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小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回了柔软的垫子里,小手无意识地、轻轻摸了摸膝盖上冰冷的焚海剑鞘,仿佛从那简短得近乎冷漠的回答里,获得了莫大的安慰和虚幻的勇气。
但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咕噜”声从她的小肚子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秀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赶紧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似乎仍在闭目养神的李俶。李俶的侧脸在车窗透入的、微微晃动的光影中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仿佛真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那细微的声响充耳不闻。
可那饥饿感一旦被察觉,就越来越明显。她一大早什么都没吃,又走了那么远的路,哭了那么久,消耗实在太大。她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小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肚子。
就在她努力想把注意力从越来越明显的饥饿上移开时,李俶睁开了眼睛。他没看她,只是伸手探向座位旁边一个固定的、用暗色绒布包裹着的小矮柜。他动作熟练地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约莫两个手掌大小的漆木食盒。
食盒是暗红色的,边缘镶着细细的银边,看起来精致却不张扬。李俶将食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打开盖子。
一股清甜不腻的糕点香气立刻飘了出来,混合着淡淡的蜜糖和坚果的味道。
食盒里分了两格。一格整齐码放着几块小巧的、奶白色的云片糕,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层层分明,上面点缀着细碎的桂花。另一格则是几块做成梅花形状的绿豆糕,浅绿色的糕体,中心点着一小粒胭脂色的果脯,栩栩如生。
都是精致又顶饿,且不容易掉渣、适合在行路时食用的点心。
李俶将食盒往叶秀秀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语气平淡:“吃点。”
叶秀秀的眼睛瞬间就被那精致的点心牢牢吸引住了,像被黏住了一样。那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她空荡荡的胃部又是一阵紧缩,口水不由自主地加速分泌。她强忍着立刻抓过来的冲动,抬头看看李俶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低头看看近在咫尺的点心,犹豫了一下,小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才用带着点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声音问:“……我、我可以吃吗?”
“给你的。”李俶的回答简短至极,话音未落,他已经重新靠回车壁,甚至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景色,似乎对她吃不吃并不在意。
得了允许,叶秀秀再也忍不住了。她小心地把焚海剑往身边挪了挪,空出双手,先拈起一块云片糕。糕点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桂花的清香盈满口腔。她饿极了,小口却飞快地吃着,一块接一块。细腻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温暖而实在地填补了胃里的空虚。
吃了几块云片糕,她又尝试了梅花绿豆糕,豆沙细腻清甜,带着淡淡的薄荷凉意,很是爽口。她吃得专心致志,脸颊一鼓一鼓,像只屯食的小仓鼠,早先的泪痕、疲惫和紧张,似乎都被这美味的点心暂时熨帖了。
李俶虽然看着窗外,但余光将她这幅模样尽收眼底。孩子就是这样,天大的悲伤或恐惧,有时候抵不过一顿及时的饱饭和一点甜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吃得有点急、微微呛了一下时,才不易察觉地将矮柜里一个皮质水囊轻轻推了过去。
叶秀秀赶紧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极淡的草药清香,很解渴,也顺下了糕点。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她干涩的喉咙和哭过的鼻腔。
吃饱喝足,暖意和糖分让血液重新活跃起来,驱散了四肢的寒意和僵硬。她放下水囊,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向李俶。吃饱了,心绪似乎也安定平和了一些。刚才的恐惧和慌乱退去,孩童天然的、感受到善意后想要表达感谢的心思浮了上来。
她抱着膝盖上的剑,身体微微前倾,乌黑清澈的眼睛望着李俶线条利落的侧脸轮廓,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点心带来的满足感和一丝真诚的腼腆:
“谢谢李叔叔。”
李俶闻言,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转向她。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深邃,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在她那双清澈见底、带着真诚谢意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叶秀秀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许是因为吃饱后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也许是因为此刻相对安静放松的气氛,又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近,她忽然用力吸了吸小鼻子,像一只确认气味的小动物。然后,她轻轻“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恍然交织的神情。
她凑得更近了些,小巧的鼻尖微微耸动,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某种气息。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李俶,很肯定地、带着点孩子气的发现与分享意味,小声说道:
“李叔叔身上……有和姬叔叔一样的味道。”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很熟悉,很好闻。”
那是一种难以具体言说的气息,并非香料或熏香,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深层的感觉。这气息与她依偎在姬别情怀中时,无意识嗅到的、令她感到安心和亲近的味道,有着微妙而确切的重合。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李俶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搭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微微一动。然而,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叶秀秀那张写满天真与笃定的小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更没有追问。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份沉默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了。叶秀秀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可能有些奇怪的话,眨了眨眼,抱着剑,重新靠回软垫上。
李俶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再次望向窗外流动的景致,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些:“秀秀。”
叶秀秀正低头玩着剑穗上的银铃,闻声立刻抬起头,带着点被打断的小小茫然:“嗯?李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