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自那日离开鬼山城后,并未真的远赴西域“涤清道路”。他在百里外一片枯死的沙棘林中寻了处背阴的岩凹,就此静坐。
风卷着粗糙的沙砾,日复一日刮过他枯槁如树皮的脸颊与手指。那三日,他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唯有指腹间反复摩挲幽冥寒玉的细微动作,以及眼底深处明灭不定的幽光,证明这躯壳里仍有魂魄在激烈灼烧。
他脑中反复闪回的,是两个截然相反的镜像:一边是谢采后颈上那枚殷红如血、边缘却流转着玄奥暗金的残月印记,每一道纹路都与他记忆中教内最古老的圣图拓本严丝合缝;另一边,则是那个叫叶秀秀的小女娃,手握沉重幽暗的幽冥剑,斩出的冰蓝剑气却澄澈纯粹,划破长空时竟有清越龙吟之相——那是失传已久的“冰心诀”至高境界“净世龙吟”的雏形。狂热如野火般舔舐他的理智,却又被更深沉的寒意寸寸冷却。
“师父……玄墨染……转世……传承……”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吐出破碎的音节。最终,狂热沉淀,凝结成一种更为冰冷、更为执拗的算计。那算计里,有对幽冥教正统的极端执着,也有对自身道路的重新锚定。
第四日黎明,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刺破戈壁时,他动了。并非西去,而是折返。他像一道没有温度的阴影,贴着地面掠回鬼山城方向,最终在城外三十里一处半塌的烽燧顶端蛰伏下来。此处视野极佳,既能俯瞰鬼山城东门与一段城墙,又能窥见通往城郊的路径。
他极有耐心。看见池青川手下那些形如鬼魅的影卫,以远超从前的密度和默契在鬼山会外围布下无形罗网;看见那个叫海瀚的,日日带着叶秀秀在城头辨认各色旗语,小姑娘学得认真,小手指点,海瀚则抓耳挠腮地讲解;更看见薛神医那标志性的药箱每日三次准时出现在谢采静室所在的院落,进出之人神色虽凝重,却无悲戚——谢采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熬过生死关。
又过七日,当春风终于带上些许暖意,吹软了护城河边的柳梢时,他等到了那个意料之中、却也稍纵即逝的机会。
那日春阳难得的好,金晃晃地洒了一地。叶秀秀被林嬷嬷领着,挎着只小巧的藤篮,到了城郊一处平坦的河滩。岸边长满了嫩生生的野荠菜,星星点点开着小白花。林嬷嬷在稍高处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手中做着针线,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叶秀秀则欢快地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拨开草叶,寻找最肥嫩的菜芽,颈间那枚月牙石随着她的动作,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晕彩,与她身上活泼的鹅黄衫子形成奇妙的对比。
就在林嬷嬷低头穿针的一刹那,河滩旁的树影微微扭曲,墨玄如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毫无声息地飘落在地,正落在叶秀秀前方五步之处。
“谁?!”林嬷嬷的反应快得惊人,针线笸箩翻倒在地,人已如一道灰影闪至叶秀秀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护住,枯瘦的手指间,三枚喂了“封喉煞”的乌黑银针寒光凛冽。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只见墨玄——这个曾以幽冥鬼手令江湖丧胆、前些时日还杀气腾腾欲置谢采于死地的幽冥教左使——竟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屈下了一膝。单膝及地,头颅微垂,姿态是江湖中晚辈参见尊长或臣属面见主公时才会用到的最高礼节。他身上的黑袍沾满风尘,褶皱深刻,此刻却因这姿势显出一种诡异的庄重。
“小姐。”他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内心的激荡而异常沙哑,但那沙哑之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刻板的恭敬。
叶秀秀被林嬷嬷护得紧,只从嬷嬷臂弯下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没有害怕,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气恼和浓浓的警惕:“坏爷爷!你又想干什么!不许你害我爹爹!”
墨玄并未起身,只是稍稍抬起了头,让叶秀秀能看清他的脸。他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那双曾经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睛,此刻却沉淀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认真。“老朽……不敢再害谢会长。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请小姐,执掌幽冥教。”
这句话语气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千斤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林嬷嬷倒吸一口冷气,护着叶秀秀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指尖的毒针险些因这突如其来的震惊而脱手射出。她死死盯着墨玄,试图从那张枯槁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阴谋的痕迹。
叶秀秀显然没能立刻理解“执掌幽冥教”意味着什么,她眨巴着眼睛,小脸上写满了困惑,注意力倒是被另一个词抓住了:“幽冥教?是那个……那个有很多坏人,欺负爹爹的坏蛋待的地方吗?”在她简单的世界里,善恶分明,打伤爹爹的墨玄是“坏爷爷”,那墨玄待的地方,自然就是“坏蛋待的地方”。
“是。”墨玄毫不避讳地承认,但紧接着,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极具煽动力的低沉韵律,“但从此以后,它将是小姐的。小姐身负月牙圣石,能驱策幽冥圣剑,更天生契合至高心法‘冰心诀’——此三者齐聚,乃我幽冥教千年未有之正统明证。您若为教主,教中上下三百余口,各地暗桩七十二处,积累百年的财帛、秘典、人力,包括老朽这副残躯,皆听命于您一人。届时,您一声令下,再无人敢欺谢会长分毫,幽冥教亦可涤荡污浊,重归正途。”
他略作停顿,身子又向前倾了少许,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直叩童心的蛊惑:“小姐难道不想……更好地保护你爹爹和姬叔叔吗?他们很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您有了属于自己的、听话的势力,便能为他们竖起最坚固的盾,扫清前行路上一切荆棘。力量,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可靠的。”
叶秀秀的小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拧成两个小小的疙瘩。她不再看墨玄,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点子的绣花鞋尖。爹爹苍白着脸吐血倒地的样子,姬叔叔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挡在前面的背影,交替在她眼前闪过。一种混合着恐惧、心疼和强烈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情,在她小小的胸膛里鼓胀。她不懂什么财帛秘典,也不完全明白“教主”意味着多大的权柄和责任,但“保护爹爹和姬叔叔”这几个字,像最亮的火把,瞬间照亮并抓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我……我真的可以吗?”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不确定,但那双眼睛里,已有细微却坚定的火苗在蹿动,“我能……保护他们?”
“自然!”墨玄的回答斩钉截铁。他缓慢而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色泽沉黑,触手冰凉。正面浮雕着一个狰狞怒目、栩栩如生的鬼首,獠牙毕露;背面却是一轮线条流畅、边缘似乎有暗血流动的残月,与谢采颈后的印记一般无二。“此为幽冥教主令,见令如见教主。老朽墨玄,在此以心血立誓,”他并指如刀,在另一手掌心一划,一道殷红血线浮现,他却恍若未觉,目光灼灼只盯着叶秀秀,“此生奉叶秀秀小姐为主,竭诚辅佐,若有半分欺瞒背叛,行差踏错,甘受幽冥噬心之苦,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林嬷嬷急得脸都白了,失声道:“秀秀,不可!此事绝非儿戏,需从长计议,等你爹爹和姬……”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叶秀秀已经伸出了小手。那只手很小,很软,甚至还带着挖荠菜沾上的湿润泥土和青草汁液。她并非完全理解了“教主”二字的全部重量,但孩童的直觉有时异常敏锐,她能感受到墨玄此刻近乎献祭般的郑重,更能牢牢抓住那最纯粹的动力——保护她最爱的人。
“那……我要当!”她挺起尚显单薄的小胸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和决心。小手向前,稳稳地接过了那枚沉甸甸、冰凉凉的玄铁令牌。令牌很重,她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捧住,那狰狞的鬼首对着她,她却好奇地用指尖摸了摸那凸起的纹路。
墨玄一直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那枯槁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深沉难辨、几不可察的笑意。他保持着跪姿,深深低下头去:
“属下墨玄……参见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