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山城静室内,药香与陈年墨锭的气息交织,氤氲不散。
窗外暮色初临,将最后一点残阳的暖光投在青石地板上,拉长了室内的阴影。
谢采靠坐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榻上,脸色仍是失血后的苍白,薄唇紧抿,透出几分虚弱,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已恢复了清明,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听着来人的话语。姬别情紧挨榻边坐着,红劲装衬得他肩线紧绷,他一手稳着谢采的肩背,另一只手正极其小心地调整着谢采腰后的软枕位置,指尖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门被无声推开,墨玄领着叶秀秀走了进来,带进一丝室外微凉的空气。小姑娘垂着头,小手死死揪着衣角,全然没了往日雀跃的模样。墨玄站定,黑袍如凝固的夜色,他没有任何迂回,目光直视谢采,沙哑的声音打破寂静:“谢会长,小姐今日驾临我教漠北分坛,小试身手,冰心诀威力惊人,不慎……损毁了主殿及传承的幽冥长明灯一盏。”
谢采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第一反应并非损失,而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秀秀可曾受伤?”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目光已急切地扫向低着头的女儿。
“小姐天赋异禀,自有圣物护体,安然无恙。”墨玄语气平稳,对谢采的急切恍若未觉,话锋随即一转,如同冰冷的算盘珠拨响,“只是,重建主殿、重铸长明灯,所费不赀。粗略估算,约需黄金五千两,玄铁十石,南海沉香木三十方……”他一桩桩报出,每报一样,室内空气便冷凝一分。
他话音未落,姬别情已“嚯”地站起,动作快如闪电,带起一阵疾风。焚海剑应声出鞘半尺,赤红剑光瞬间映亮他含煞的眉眼,凌厉的杀气如有实质般锁定了墨玄:“墨玄!你竟敢——”那未竟之语里,是滔天的怒意和被触犯逆鳞的暴怒。
“姬叔叔!”叶秀秀吓得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姬别情握剑的手臂,仰起的小脸涨得通红,急急分辩,声音带着哭腔:“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量,把……把灯弄炸了……不怪墨爷爷!”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深深埋下,满是闯祸后的懊悔与恐惧。
谢采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因姬别情骤然动作而牵动的胸口闷痛,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覆上姬别情紧握剑柄、青筋毕露的手背,轻轻按了按。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姬别情紧绷的肌肉松弛了少许,但那双喷火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墨玄。谢采的目光重新落回墨玄身上,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保持着令人心定的平静:“墨前辈,小女年幼,力量掌控未纯,造成损失,我鬼山会愿承担相应责任。但这五千两黄金之数,未免……”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质疑清晰可辨。
墨玄似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宽大黑袍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羊皮纸清单,双手恭敬递上:“谢会长明鉴。此乃详单,一应物事皆有出处。那幽冥长明灯乃前代教主以九幽寒玉心炼制,灯油采自昆仑万丈冰渊下的地脉阴火,百年方得半盏;焚毁的经幡乃西域鬼蚕王丝织就……这五千两之数,已是老朽顾念小姐年幼,亦是未来教主,特意抹去零头,打了七折后的价钱。”他语气诚恳,列举的材料名贵罕见,让人一时难以反驳。
谢采接过清单,指尖拂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和某些特殊的印记,快速扫过,当看到几样确实价值连城、甚至闻所未闻的材料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老家伙,分明是坐地起价,却做得滴水不漏。
姬别情在旁看得真切,怒极反笑,那笑声冷得刺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好个七折!墨玄,你莫不是以为——”
“墨玄前辈所列之物,市价大致吻合。”一道清冷平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打破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池青川缓步而入,玄色殿主袍服上还沾染着远途的风尘,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常。他先朝榻上的谢采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墨玄,语气客观得不带丝毫个人情绪:“三日前,空城殿影卫已探查过幽冥教漠北分坛。长明灯碎片中确有九幽寒玉残渣,火油亦含昆仑地脉气息。清单所列,市价大致吻合。”他的出现和证词,瞬间改变了屋内力量的平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采和姬别情,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当然,若此番重建事宜,由我空城殿负责采办材料,调度工匠,以其渠道与效率,总费用至少可节省三成。”
墨玄花白的眉毛挑动了一下,看向池青川:“池殿主的意思是……?”
“鬼山会出三千两现银,空城殿出两千两,并负责所有材料的购置运输及工匠调度。”池青川言简意赅,提出方案,“三月之内,还你幽冥教一座规格不减、只强不弱的新主殿。如何?”
这无疑是最务实、也是目前对各方最有利的方案。谢采与姬别情交换了一个眼神,姬别情眼底仍有不甘怒火,但紧抿的唇线显示他清楚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谢采微微颔首,压下喉间泛起的痒意,缓声道:“如此……有劳青川费心安排。”
墨玄的主要目的已然达到——既拿到了赔偿,又将幽冥教的重建与空城殿、鬼山会更深地捆绑在一起。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姿态恭顺:“谢会长爽快,池殿主仗义。那老朽便静候佳音。”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黑袍曳地,无声无息。
待墨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叶秀秀才绞着手指,一步步蹭到榻边,小脑袋垂得低低的,眼圈泛红,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爹爹……对不起……秀秀又闯祸了……花了那么多钱……”
谢采看着她这副又愧疚又后怕的模样,心中微软,伸手将她轻轻揽到怀里,用未受伤的那边臂膀环住她小小的、微微发抖的身子,另一只手抚上她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秀秀无需过分自责。你习武强身,初衷是为了保护爹爹,这份心意,爹爹明白,也很欣慰。”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带着引导的意味,“只是力量如同猛虎,驾驭需有缰绳。此次经历,便是教你,强大的力量更需配以谨慎之心与纯熟掌控。往后习练,需更加耐心、细致,可好?”
“嗯!”叶秀秀用力点头,将脸埋在爹爹带着药香的衣襟里,闷声应道,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也有了决心。
池青川静立一旁,看着这温情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但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他转向谢采,语气沉稳:“谢采,你此番心脉受损极重,薛大夫再三叮嘱,至少需静养半年,期间不可动武,不可劳神,情绪亦需平稳。幽冥教此番变故,以及墨玄后续动向,我会让影卫多加留意,你不必过分忧心。”
姬别情冷哼一声,抱臂站在床边,脸色依旧不善:“那老东西定有图谋!今日是赔钱,明日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样!”
“图谋自然是有。”谢采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缓似叹息,却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但他既在众人面前奉秀秀为教主,立下血誓,至少在秀秀成年之前,幽冥教明面上的力量,不会再与鬼山会为敌。反而……或可成为一股潜在的屏障。”他收回目光,看向怀中女儿的发顶,眼神复杂中透着一丝深远的考量,“祸福相依,世事无常。眼下看来,这或许……未必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