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别情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叶秀秀所在的方向,却被崩飞的碎片和倒塌的障碍阻挡。池青川身影一晃,已指挥影卫稳住观礼席区域,并疏散重要人员。谢采在爆炸响起时便心头剧震,差点强行提气,被身边眼疾手快的鬼山会属下死死按住。
待到众人拼力扑灭明火,驱散大部分浓烟,尘埃稍稍落定后,映入眼帘的,是比上次更加凄惨的景象——刚刚竣工三个月、耗费巨资的崭新主殿,已然成了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料,破碎的瓦砾,烧得只剩骨架的帷幔,融化的琉璃,失去光泽的明珠,还有那满地狼藉的污水和灰烬……精心筹备的典礼,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再次惨淡收场。
灰烟尚未完全散尽,墨玄挥了挥袖袍,以内力驱散眼前的尘埃,脸上竟然依旧无波无澜,甚至看不出多少心疼或愤怒。他缓步走到一片狼藉的观礼席前,无视周围人或惊愕、或同情、或憋笑、或无奈的复杂目光,对着被属下扶着站起的谢采,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
“谢大会长。”
谢采看着眼前这废墟,又看看墨玄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眼皮控制不住地狠狠一跳,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然,墨玄下一句话便是:
“赔钱。”
谢采:“……”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后槽牙轻轻摩擦的声音。饶是他素来沉稳,此刻也觉得一股郁气直冲胸口,伤口都隐隐作痛起来。
他身后的姬别情额角青筋暴起,握住焚海剑柄的手捏得指节发白,“铮”地一声,长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指向墨玄:“墨玄!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了姬别情的肩膀。池青川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对姬别情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看向不远处正被林嬷嬷从一堆碎木后扶出来、吓得小脸煞白、茫然无措的叶秀秀。姬别情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墨玄一眼,终是强行将剑按回鞘中,但那眼神恨不得将墨玄生吞活剥。
池青川上前一步,挡在谢采与墨玄之间,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言简意赅:“清单。”
墨玄似乎就等着这句话,毫不犹豫地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明显新准备好的、更厚的羊皮纸卷轴,双手递上,语气依旧平稳:“池殿主明鉴。此次主殿全毁,主体结构、内部装饰、典礼器物皆需重建。尤其那幽冥圣火盆,乃前代教主遗物,用料珍奇,炼制之法已失传,实乃无价之宝……经初步估算,总计需黄金八千两,玄铁十五石,南海沉香木五十方,昆仑寒玉三块,另有乌金丝、鬼蚕丝……”他一口气报了长长一串名录,听得周围旁观的使者都暗自咋舌。
池青川接过卷轴,目光快速扫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在确认一件寻常公务:“可。三日后,第一批材料送达。”
他顿了顿,转向脸色苍白的谢采,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鬼山会应付的那部分,我空城殿先替你垫上。日后,从漠北新辟商道的收益分成里扣除。”
谢采看着池青川,又看看眼前的一片废墟和墨玄那张脸,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包含千言万语的苦笑,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多谢青川。”这份人情,欠得着实不小。
这时,叶秀秀已被林嬷嬷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废墟那头走了过来。她的小脸被烟灰弄得黑一块白一块,那顶小小的玉冠歪斜在一边,发髻也散乱了些,玄黑的教主袍服下摆沾满了泥水和灰烬。她看着爹爹疲惫又无奈的神情,看着池青川哥哥清冷却为她解围的模样,再看看姬叔叔气得铁青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周围这比上次还要糟糕的废墟上……
巨大的委屈、自责、懊恼、害怕瞬间淹没了她。她小嘴一瘪,眼圈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划出几道滑稽又可怜的痕迹,终于控制不住,“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哇——!秀秀不是故意的……秀秀真的、真的想点着火……呜……为什么又炸了……哇啊啊啊……”哭声在空旷的大殿废墟上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谢采见状,心头一软,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和眼前的烂摊子了,上前几步,将哭得直打嗝的女儿小心抱进怀里,避开她的伤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不哭,秀秀不哭,爹爹在,没事了,没事了……”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心疼。
然而,就在这父女相拥、众人或同情或头疼的时刻,墨玄却再次做出了令人意外的举动。他走到被谢采抱着的叶秀秀面前,枯瘦的脸上,那双总是深沉莫测的眼睛看着哭花脸的小女孩,嘴角竟缓缓向上牵动,扯出了一丝堪称“慈祥”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笑容。
他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小姐莫哭。您今日所展露的力量,引动圣火禁制的强度,远超老朽预估,更胜从前。此乃天赋异禀,根基雄厚之兆。些许掌控失当,不过是岁月与经验便可弥补的细枝末节。假以时日,勤加修习,必能完全驾驭,收发由心。”
说完,他直起身,转向那些灰头土脸、神情呆滞、仿佛还没从“教主又把家炸了”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的幽冥教众,扬声道,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硬与不容置疑:
“传我左使之令,即日清理废墟,二次重建主殿!此次,殿宇规模在原有基础上,再扩一倍!所有用料,需采买最上乘之物,工匠亦需重金延请名家,绝不容再有半分疏漏!”
有站在后排的年轻教徒,看着眼前这比上次还彻底的废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的娘咧……这要是再炸一次可咋办……”
他声音虽小,墨玄却耳尖得很,倏然回头,目光如电般精准地锁定了那名教徒。那教徒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噤若寒蝉。
墨玄扫视全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炸了,便再建。”
“十次,百次,亦在所不惜。”
“直到小姐能完美执掌圣教之力,点燃圣火,光耀幽冥为止!”
他的话语在废墟上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寒而栗又莫名信服的偏执力量。众教徒面面相觑,最终在墨玄冷冽的目光下,齐齐躬身:“谨遵左使之命!”
谢采抱着还在抽噎的叶秀秀,与姬别情、池青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姬别情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警惕,池青川眼中掠过一丝深思,而谢采,除了无奈,更深处的,是一种对墨玄此人难以捉摸的忌惮,以及对他话语中那份诡异“信心”的隐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