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在漠北停留了三日。
第一日,他视察了鬼山城防务,与谢采在书房密谈一个时辰,无人知内容。出来后,谢采神色复杂,姬别情追问,他只摇头不语。
第二日,李俶去了空城殿在漠北的据点,与池青川弈棋半日。棋盘上黑白交错,两人对话寥寥,却暗藏机锋。池青川落子时,淡淡说了句:“殿下对秀秀,过于关注了。”李俶执黑子,轻叩棋盘:“池殿主不也是?”棋终,和局。
第三日,天色微阴,寒风料峭。李俶提出要亲眼看看叶秀秀“执掌幽冥教”的日常。
墨玄自然安排得妥帖无比。
于是众人移步至幽冥教新殿后的“试剑坪”——一片以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场地,专供教徒习武演练。
叶秀秀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两个小髻,手持一柄特意为她打造的、缩小版的幽冥剑,她站在场地中央,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严肃的模样,只是不时瞟向观武台上李俶方向的眼神,泄露了一丝紧张和想表现好的渴望。
墨玄侍立在一旁,声音平稳地指导:“小姐,今日便练习冰心诀第三式,‘霜凝剑气’。此式重在将寒气内力凝练为一线,如臂使指,精准操控,可点穴,可破甲,最是考验心神与内力的融合。”
叶秀秀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摈除杂念。很快,她颈间的月牙石泛起熟悉的柔和微光,一股精纯的寒意以她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试剑坪上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起初,一切顺利得令人欣慰。只见她手中小剑微颤,一道纤细却凝实、宛如冰晶蚕丝般的冰蓝剑气,自剑尖“吐”出。那剑气灵动异常,随着她小手微妙的牵引,在空中蜿蜒游走,划出一道道优美而精准的弧线,时而笔直如枪,时而盘旋如带,控制力显然比数月前进步良多。
观武台上,李俶负手而立,墨狐大氅的毛领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看着场中那道灵动的冰蓝剑气,微微颔首,眼中似有一丝极淡的赞赏。谢采与姬别情并肩站在稍后处,谢采目光紧锁女儿,隐含担忧;姬别情则更多警惕地注意着李俶和周围环境。池青川站在另一侧,面色沉静,如同一个纯粹的观察者。
然而,就在那冰蓝剑气即将完成最后一次盘绕,准备如百川归海般收回剑身之际——
叶秀秀脚下不远处,一块青石板的缝隙里,不知何时被一窝沙鼠当做了过冬的巢穴。此刻,它们被地面传来的刺骨寒意与剑气嗡鸣惊扰,突然“吱吱”尖叫着,慌不择路地从缝隙中接连窜出,五六只灰褐色的小东西没头没脑地直奔叶秀秀脚边!
“呀——!”毫无心理准备的叶秀秀被脚边突然出现的乱窜活物吓得惊叫一声,心神剧震,手上维持剑气的力道和精妙控制瞬间紊乱!
那道原本该温顺收回的冰蓝剑气,骤然失控!它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又像一道偏离轨道的闪电,不再受叶秀秀掌控,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猛地射向试剑坪边缘——那里正整齐堆放着为扩建而预备的大量青岗岩石料和上等铁木材。
纤细的剑气没入石木堆中,无声无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堆石木上。
下一刻——
“轰隆——!!!”
一声远比前两次更加沉闷、更加厚重、也更具毁灭性的巨响,猛然爆发!仿佛地底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发出愤怒的咆哮!
堆叠的石料被一股极致寒冷又狂暴的力量生生撑爆、震碎!坚硬的青岗岩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裹挟着同样被震成齑粉或尖锐木刺的铁木碎片,如同风暴般向四周激射!烟尘混合着霜雾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灰白色的蘑菇状尘柱。
更糟糕的是,爆炸产生的剧烈震动,以落点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狠狠冲击着试剑坪的地基。厚重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大片地龟裂、拱起、塌陷,狰狞的裂缝如同急速蔓延的蛛网,瞬间遍布大半个试剑坪,并且……一路延伸到了观武台的下方!台基发出不祥的“咔咔”声。
“保护殿下!”暗一的厉喝与拔剑声几乎同时响起。他一步抢在李俶身前,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飞射而来的碎石木刺尽数击飞或格挡。随行的玄甲骑士反应迅捷无比,瞬间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将观武台牢牢护在中心。池青川袖袍一拂,一股柔劲将崩到近前的几块碎石扫开,目光锐利地看向尘烟中心。姬别情则是下意识想冲向场中查看叶秀秀,却被谢采一把死死拉住——此刻冲入飞石范围无异于自杀。
待那令人窒息的烟尘渐渐被寒风吹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试剑坪已彻底面目全非。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地面,如今是坑洼遍布、裂缝纵横的废墟。堆料区更是惨不忍睹,昂贵的石料木材已化为满地碎渣和齑粉,几乎看不出原貌。爆炸的余威甚至波及到了不远处崭新的大殿,殿角一处飞檐被震落了好几片琉璃瓦,在地上摔得粉碎,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而讽刺的光。
待烟尘散去,试剑坪已是一片狼藉。石料木材化为齑粉,青石板碎裂大半,连远处新殿的一角飞檐都被震落了几片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