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极其罕见地、极其难得地,生出了一丝恍惚。
“方才是不是被这小丫头诓了?”
那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按了下去。
算了,她开心就好。
叶秀秀抬起头,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谢采,眼底盛满了好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求证。
“爹爹,”她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李叔叔说,姬叔叔也是我爹爹。”她顿了顿,小手轻轻拽了拽谢采的衣襟,“是不是真的呀?”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姬别情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握着谢采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谢采的手指已经轻轻扣住了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谢采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写满了期待与不安的小脸上,落在她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眼睛里。
他弯起唇角,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初雪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那弧度里,有温柔,有歉疚,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郑重。
“嗯,”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真的。”
叶秀秀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双大眼睛里先是掠过一片茫然的空白,然后——像是有无数颗小星星同时被点亮——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
她猛地转过头,望向姬别情。
姬别情没有动,他只是那样安静地、近乎僵硬地坐着,任由谢采扣着他的手。他那双总是布满血丝、总是强撑着不肯示弱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水雾迅速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秀秀,我……”——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用力地、用力地,反握住谢采的手。
叶秀秀看着他,这个总是穿着红衣服、挡在爹爹前面、冷着脸却又会偷偷给她塞蜜饯的姬叔叔。看着他眼角那一点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的、滚烫的湿痕。
她忽然松开攥着谢采衣襟的手,小小的身子往前探了探。
然后,她伸出两只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姬别情的脖颈。
她把脸贴在姬别情微凉的脸侧,“姬叔叔。”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呼吸,“你也是秀秀的爹爹呀,你为什么要哭呀?”
姬别情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叶秀秀柔软的发间。他抱着她的手臂有些颤抖,却收得很紧,很紧。
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池青川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三个在烛火下相依的身影——谢采苍白的侧脸,姬别情微微颤抖的肩膀,叶秀秀埋在父亲颈窝里、满足地蹭了蹭的小脑袋。
良久。
他开口了,“李俶摘了月魂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内的寂静。
“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他望着姬别情,“有没有记忆,记不记得,他都不在乎。”
姬别情的身形微微一僵。
池青川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
“你之前提起月魂草,不也是想让谢采活下去吗?”他顿了顿。“无论他记不记得你。”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姬别情心底那片死寂了太久的深潭。
他依然抱着叶秀秀,可他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极其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池青川,”姬别情的声音从叶秀秀的发间传来,闷闷的,沙哑的。
“摘月魂草的人……是你还是海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