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闸门,被这平淡无奇的话语,轻易地推开了。
那些久远到几乎蒙尘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涌入李俶的脑海——
春日御花园里,姹紫嫣红开得正盛。他追着蝴蝶跑,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珠。他瘪着小嘴,强忍着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泛红了眼眶。就在这时,父皇大步走来,一把将他抱起,用带着龙涎香气息的明黄色袖口,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花,温声哄着:“俶儿不哭,父皇在呢。父皇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夏夜闷热难耐。他缠着父皇,非要赖在御书房里睡觉。父皇无奈,只得让人在书桌旁支了一张小榻。父皇低头批阅奏折,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就趴在小榻上,闻着墨香与龙涎香,慢慢沉入梦乡。等他醒来时,身上总是盖着父皇那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而父皇,依旧在灯下伏案疾书。
秋日的皇家围场,天高云淡。他第一次被父皇扶上小马背,那马儿高大神骏,他吓得紧紧攥着缰绳,手心全是冷汗。父皇站在马下,双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腰,声音沉稳而有力:“俶儿别怕,往前看。有父皇在下面接着你,绝不会让你摔下来。”
冬日的雪夜,他围着炭火听父皇讲史。讲前朝的兴衰,讲太祖皇帝的创业艰难,讲为君者的责任与担当。炭火的光芒映着父皇的脸庞,那双平日里威严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后来很少再看到的光芒——那是期许,是骄傲,是望子成龙的殷殷之情。
后来,那些东西被越来越多的复杂情绪取代了。
可此刻,隔着这漫长的时光,那些画面重新浮现,依旧清晰如昨。
李俶猛地垂下眼睫,掩住骤然翻涌的情绪。鼻腔涌上难以抑制的酸涩,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些年的孤身远走,漠北的风沙,凌雪阁的霜寒,鬼山会的阴谋算计,与人周旋的如履薄冰,还有那些深埋心底、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痛与抉择……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至亲这毫不掩饰的思念与回忆面前,寸寸皲裂。
“父皇,我……我也想……”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声音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后半句消散在喉间,终究没能完整说出。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低垂的颤抖的眼睫,已泄露了太多。
李亨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是酸楚一片。他伸出手,不是以帝王的姿态,而是纯粹作为一个父亲,轻轻拍了拍李俶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背。那手很凉,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和身处苦寒之地的痕迹。
“俶儿,”李亨的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恳切的期盼,“跟朕回宫去,可好?”
李俶倏然抬眼,撞进父皇那双盛满了温柔与期盼的眼眸里。
那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有震动,有迟疑,还有太多复杂得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结在一处,让他心口发烫。
李亨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宫里什么都有,暖和,安稳。你母妃……她也时常念叨你。朕也想好好补偿你,这些年的辛苦,朕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像是怕李俶立刻拒绝,又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近乎孩童耍赖般的执拗,却出自一片真心,“你要是不打算跟朕回宫,朕就在这凌雪阁住几天。你啥时候回,朕就啥时候回去。”
“父皇!”李俶又惊又急,猛地站起,“您万金之躯,岂可在此久留?朝中事务繁忙,边关亦需稳……”
“有倓儿在。”李亨打断他的话,说得从容不迫,甚至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狡黠的笑意,“朕离宫前已安排妥当,让他扮成朕的样子,大事小事,一律由他处理了。”他看着儿子震惊的表情,笑意加深,带着几分自豪与欣慰,“那孩子,这些年历练得愈发老练沉稳,心思缜密,手段也够,足以应对朝堂那些琐事。朕啊,也该给自己放个假,好好陪陪朕的好儿子。”
“???”李俶彻底愣住了,张着嘴,看着父皇那副“朕意已决”、“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让倓儿同时扮成他和父皇?处理双倍政务?这……饶是他素来镇定,此刻也觉得这事实在有些离谱,却又因父皇话语中那不容错辨的关切与思念,而心头发烫,五味杂陈。
那些年因政见不合、因势力倾轧、因种种不得已而产生的隔阂与疏离;那些独自远走漠北、背负着秘密使命、佳节团圆时只能对月独酌的委屈与孤寂……在这一刻,在父皇鬓边的白发和眼中毫不作伪的疼惜面前,似乎都悄然消融了大半。血浓于水,至亲终究是至亲。
他看着父皇眼中那不容拒绝的执拗,心中又是无奈,又是酸软,最后,竟忍不住牵起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带着些许无奈和亲昵的笑意,故意打趣道:“父皇,一天两天尚可,倘若久了,倓儿那边案牍堆积如山,他怕不是会提剑杀到凌雪阁来,连儿臣带父皇一起‘清君侧’了。”
这话带着兄弟间惯常的调侃,亦是他们父子间多年未曾有过的轻松氛围。
李亨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开怀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开,显得格外爽朗。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温和:“他不会。”随即又轻轻拍了拍李俶的手背,目光温和而深远,“倓儿最是懂事,识大体。他也……一直盼着你能回去。我们一家人,总该团团圆圆的。”
“团团圆圆……”李俶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望向窗外凌雪阁永远飘着寒雾的夜空,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有暖流缓缓渗入,龟裂的冰层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沸了,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父子二人的面容,却让这间边陲苦寒之地的小小茶室,第一次染上了属于“家”的温暖气息。
门外廊下阴影中,暗一依旧如雕像般伫立,面具下的唇角,似乎也放松了那么一丝微小的弧度。
陛下来了。
殿下笑了。
这凌雪阁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远远的,在院落外的雪地里,三十名羽林卫静静地立着。他们身披玄甲,手按长刀,一动不动,如同三十座冰雕。
可如果有人走近,就会看见——
那些冷硬的面容上,似乎也都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