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内的水汽渐渐散去,茶炉上的水已沸过三巡。李俶亲手为父皇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澄澈,映着跳动的烛火,泛着温润的光泽。
“父皇,喝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但那微微泛红的眼角,依旧出卖了他方才的情绪波动。
李亨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立刻饮用。他只是握着那盏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目光落在儿子低垂的眉眼上。
“俶儿,”他开口,声音温和却郑重,“朕知道,这些年你心里有怨。怨朕当年没能护住你,怨朕让你独自远走,怨朕……让倓儿扮成你留在长安。”
李俶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落在茶盏中晃动的茶汤上,静静听着。
“可你要知道,”李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深沉的爱意,“朕是天子,也是父亲。天子的责任,朕一刻不敢忘;可父亲的心,也一刻未曾放下过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当年那些事,朕都知道。你受的那些委屈,朕也都知道。可朕不能动,不能偏袒,不能让人说朕……私心太重。”
“所以,”李俶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李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只剩下平静得有些发冷的质问,“所以父皇就让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与危险?让倓儿替我扛着那份本应属于我的责任与束缚?”
李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是。”那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李俶的瞳孔骤然收缩,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因为你是长子,”李亨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因为你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担当,能扛得起这份重任,也能撑得住这份委屈。朕知道你性子坚韧,知道你不会轻易倒下。至于倓儿……”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欣慰的笑意,眼中闪过温情,“那孩子,朕也舍不得。可他自己愿意。当年你决定离开,他找到朕,红着眼眶说,‘皇兄太累了,让我替他分担一些吧’。这些年,他扮着你的样子处理政务,学着你的模样应对朝臣,私下里不知偷偷哭过多少次,却从未抱怨过半句。”
李俶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茶盏,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渗入掌心,烫得他微微发麻,可他没有松手。那热度像是要顺着掌心,烫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将那些积压多年的冰封彻底融化。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您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李亨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明明冷峻却偏偏透出几分倔强的脸。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伸出手,牢牢握住了李俶的手。
那只手很凉。
比方才更凉。
“朕今日来,”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是来接你回家的。”
李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颤抖细微却真实,顺着相握的指尖传递给李亨。
“不是以天子的身份,”李亨继续道,“是以父亲的身份。朕的儿子,在外面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也该回家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茶室内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可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却仿佛遥远了许多。
李俶低着头,看着父皇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不年轻了,皮肤松弛,青筋微凸,可那温度,依旧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直哭。父皇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轻轻吹了吹伤口,温声哄着:“俶儿不哭,父皇在”。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被朝臣联名弹劾,说他恃宠而骄、目无纲纪,满心委屈无处诉说,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不肯出来。父皇找到他,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俶儿,有父皇在,不怕”。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决定离开长安的那一晚,父皇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只是那一次,父皇的手比他的手还要凉,眼底的不舍与担忧,浓得化不开。
“父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新雪上,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真的……想让我回去吗?”
李亨的手,在他问出这句话时,猛地收紧了一下。那力道很大,甚至让李俶感到了些许疼痛,却也无比真实。
“想。”
只有一个字。从胸腔深处发出,斩钉截铁,重若千钧,不容置疑。
李俶抬起头,他看着父皇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满是血丝却依旧温柔的眼睛,鬓边那些刺目的银丝,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还有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