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那座冰封了多年的高墙,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倒塌。那些积压的委屈、怨怼、孤寂,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伪装。
“好。”他说。那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它落下的刹那,李亨的眼中,骤然亮起了一簇光。
那光芒太亮,亮得有些刺眼。
“真……真的?”李亨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那是天子绝不该有的失态,却是一个父亲此刻最真实、最动人的反应。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像是要再次确认。
李俶看着他,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得动人,驱散了眉宇间常年的冷冽,露出几分久违的柔和。
“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少年般的促狭:
“不过父皇得等几天,儿臣得把手头的事交代清楚。还有……”他顿了顿,想起鬼山城那些人,想起姬别情,想起谢采,想起那个叫他“干爹”的小丫头,“有些故人,得去道个别。”
李亨连连点头,那点头的动作甚至有些急促,完全没了平日的雍容气度。
“好好好,不急不急,朕等你。多久都等。”
他看着儿子,越看越欢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李俶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莹白,触手温润,雕工精细,正是李俶幼时常把玩的那一枚。
“这是……”李俶愣住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李亨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离开那年,朕从你寝殿里取出来的。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日日摩挲,就像你从未离开过一样。”
李俶接过那枚玉佩。
触手的一瞬间,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父皇下朝,他都会举着这枚玉佩跑过去,让父皇教他认上面的字。
“父皇……”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他说不出话了,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李亨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将儿子轻轻拥入怀中。
那拥抱很轻,轻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可那温度,却是真实的,温暖的,不容置疑的。
李俶僵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环住了父皇的背。
那背上,也有许多银发,也有许多岁月的痕迹。
可他抱着的,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从未真正放下过他的人。
窗外,风雪依旧。
可那呼啸声,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天地在为这场迟来的团圆,奏响的赞歌。
茶室门外,暗一依旧如雕像般伫立。
面具下的唇角,那丝放松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沉默地守着。
今夜,凌雪阁的风雪,似乎比往日温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