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室的烛火已燃至中夜,烛芯烧得只剩小半截,却依旧顽强地跳动着。
那烛光不再是初燃时的明亮炽热,而是沉淀下来,变得柔和、温润,如同一捧融化的琥珀,缓缓流淌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光晕笼罩着那张宽大的床榻,将素色的帐幔染成淡淡的橘黄色,连那些细密的织纹都变得温柔起来。
药香还未散尽。
那些苦涩的气息曾在这室内盘踞了太久太久,浓得化不开,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生死隔绝在两端。可此刻,它们已被体温和呼吸熨帖得淡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缕,混着窗外偶尔飘进的夜风清寒,像是这场漫长劫难留下的、最后的印记。
那夜风很轻。
轻得只是从窗棂的缝隙间悄悄潜入,拂过案上摊开的书卷——那是姬别情白日里随手放在那里的,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是秀秀前些日子塞给他的——拂过那盏安静的烛火,让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便消散在这满室的温暖里,不惊扰任何人。
姬别情侧躺在谢采身侧。
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太久太久,久到肩背都有些僵硬,却依旧舍不得挪动分毫——那些日夜守在昏迷的谢采身边,他就是这样侧躺着,一手揽着他,掌心贴着那单薄的背脊,时刻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心跳。
那是他在这段最黑暗的时光里,唯一的锚点。
此刻,那心跳已经平稳了许多。
一下,一下,有力而规律,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顺着青石河床缓缓流淌,带着生命重新焕发的温度。那温热透过薄薄的玄色寝衣传来,熨帖着姬别情的掌心,也熨帖着他那颗悬了太久的心。
谢采靠在他怀里。
那张曾经苍白如纸的脸,此刻虽仍有些单薄,却已有了活人的温度,颊边还泛着一丝淡淡的红晕,是气血渐足的征兆。他的呼吸平稳,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那起伏隔着两层柔软的衣料,一下一下,蹭着姬别情的胸膛,带着细微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像一只柔软的、终于安顿下来的小兽,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没有睡。
长达数日的昏睡似乎耗尽了睡意,或者说,清醒本身已成为一种奢侈的享受。他舍不得闭眼,舍不得让意识再度沉入虚无。他只是这样静静地靠着,感受着身下床褥的柔软,感受着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的力量,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另一具身体的温度和心跳。这份纯粹的、无需挣扎的安宁,如同甘霖,滋润着他干涸太久的感官。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姬别情垂落在枕上的一缕墨发。
那发丝很软,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清冽气息,是凌雪阁特有的寒梅香。他用指尖一圈一圈地绕着,感受那柔软的触感从指腹滑过,然后轻轻松开,任由它恢复原状,发丝滑落时扫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又绕一圈。
又松开。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烛火跳了跳。
那是窗外又一阵夜风潜入,惊扰了那团安静的火焰。烛光猛地一晃,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随即又缓缓恢复,重新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姬别情忽然偏过头。
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眉峰蹙了一下——
“阿啾!”
一个极轻的喷嚏。
他闷在臂弯里,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在这只有呼吸声的室内,那一声轻响,还是惊动了怀里的人。
谢采缠绕发丝的手指,蓦地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映着一点烛光,清醒又温柔。那光芒映在他眼底,像是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子,正静静地看着姬别情。
“别情,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那沙哑很轻,像是久未使用的琴弦,发出的第一声低吟,带着一丝脆弱的质感。可那声音里的关切,却是满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顺着空气流淌,落在姬别情的心上。
姬别情低头看他。
视线相交的瞬间,他看见谢采眼底那毫无保留的担忧,看见那双眸子里的自己——有些憔悴,有些疲惫,却因为怀里这个人终于醒来,而染上了许久不见的光彩。
他嘴角弯了弯。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可那确实是笑,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没事。”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刚打完喷嚏的鼻音,显得有些软,有些糯。那鼻音让他听起来比平日里少了些冷峻,多了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大约是这屋里药味太重,熏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