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药香袅袅缠绕,混着窗缝溜进的清冽夜风,在昏黄的烛火下织成一片温软的雾霭。案几上的银炉里,沉水香燃得正缓,青烟升腾,与药气交织,成了这方小天地里独有的气息。
姬别情端着一只白瓷药碗,碗中的药汁浓褐如琥珀,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谢采脸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喝了。”他把药碗往前递了递,指尖托着碗底,动作稳得很,生怕晃出半滴药汁。
谢采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锦被盖到腰际,一头墨发松松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清瘦,下颌线的轮廓都显得单薄了些。他看着那碗药,眉头紧紧皱起,像看着什么洪水猛兽,眼底满是抗拒,连带着嘴角都微微往下撇了撇。
“别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不要喝药了。”
姬别情没说话,只是眉梢轻轻一挑,目光静静落在谢采脸上。
“好苦。”谢采补了一句,那语气,简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姬别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无奈又浓了几分。这人平日里在鬼山会发号施令时,何等冷硬决绝,执掌教务、应对强敌,从未有过半分退让,谁能想到私下里喝个药都要这般耍赖?
“喝了药才好得快。”他耐着性子哄。那声音放得很软,软得像是春日的风,软得让人想往他怀里钻。“听话。嗯?”
谢采抬眸,昏黄的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却让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漾着水光似的。他静静看了姬别情片刻,长睫如蝶翼般轻轻一扇,然后——
整个人竟往下滑了滑,将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蓬松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我不。”那声音隔着被子,瓮声瓮气,却异常执拗,“我已经好了。”
姬别情一时语塞,看着那团隆起的锦被和被子边缘露出的几缕漆黑发丝,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谢采。”他索性将药碗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嗒”。然后倾身过去,一手撑在谢采身侧的床榻上,俯低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戏谑,又有种深藏的亲昵:“你几岁了?”
谢采从被子里探出眼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只留下声音飘出来:“反正比秀秀大。”
姬别情差点笑出声。他强忍着,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秀秀喝药都不带这么闹的。”
“那你去喂秀秀。”谢采立刻接话,那反应快得像是早有准备,“她喝了,我就不用喝了。”
姬别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拿这人没办法了。
可那碗药是薛大夫特意叮嘱的,固本培元,缺一不可。他想了想,忽然低下头,在谢采额角落下一个轻吻,“听话,把药喝了。”
他的声音贴着谢采的皮肤传来,带着几分温热的气息。“喝完了,给你吃蜜饯。”
被窝里静了一瞬。随即,谢采慢吞吞地,将脸重新探出来大半,眸光在摇曳的烛火下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真的?”
“真的。”姬别情忍俊不禁,郑重其事地点头,指尖抬起,轻轻拂过对方微凉的脸颊,触感细腻,“林嬷嬷刚做的,桂花味的。”
谢采看着姬别情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那碗散发着苦味的药,犹豫了片刻,终于——
慢慢地、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指尖泛着微凉。
姬别情连忙把药碗递过去,眼里带着笑。
谢采接过碗,皱着眉,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入喉,浓烈的苦涩瞬间蔓延开来,顺着喉咙往下滑,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了川字,眼角都泛起了红。
几乎就在他放下空碗的刹那,姬别情已捏着一枚琥珀色、沾着细密糖霜的蜜饯,精准地喂入他口中。
清甜的桂花香气伴随着蜜糖的醇厚瞬间在口腔中爆炸开来,丝丝缕缕,迅速缠绕、驱散那顽固的苦味。
谢采含着蜜饯,腮边微微鼓起,用舌尖小心翼翼地弄着那枚甜意的来源,试图让甜香浸润每一个角落。他抬眸看向姬别情,眼中还残留着一丝被苦出来的水光,混合着“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的嗔怪,以及一丝如愿以偿的、小小的满足。
姬别情笑出了声。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谢采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触感顺滑。
“乖。”那一个字,说得温柔至极,带着无尽的宠溺与珍视。
谢采正要说什么,或许是反驳他的“纵容”,或许是再讨一颗蜜饯。
门外忽然传来陈徽的声音。
“会长。”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室内的安宁,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尾音微微发颤,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