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母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也有释然。
“栀栀,你知道吗?”她说,“你比我强。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没有你这么清醒。我那时候只知道,我要离开那个小地方,我要过更好的生活。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要舍弃什么,我根本没想过。”
“后来呢?”应寒栀问。
“后来我明白了,人生就是一场交换。”应母说,“有人用健康和青春换金钱,有人用尊严和骄傲换机会,有人用美色和感情换安稳。每个人都在交换,只是交换的东西不一样。”
“值得吗?”应寒栀问,“用这么多年做保姆,换来我在京北读书的机会?”
“值得。”应母摇摇头,“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换来的,不仅仅是你在京北读书的机会,还有我的……自由。我是心甘情愿的。”
她顿了顿:“现在我不做保姆了,回老家照顾你外婆。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我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白忙活一场。但我不这么想。因为我见过那个世界了,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现在我选择回来,不是因为我失败了,而是因为我看清了,那个世界再好,也不属于我。而这里,才是我的根。”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应寒栀听出了背后的千山万水。
母亲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走了一个圈。
从琼城到京北,再从京北回琼城。
看似回
椿?日?
到原点,但其实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点了。
因为她带着在京北看到的世界,带着那些见识和眼界,带着那份经历过、选择过、释然过的从容,回来了。
“妈。”应寒栀轻声说,“我以为这次你会说我幼稚,会说我不懂人情世故。”
应母轻声说:“人都有幼稚的时候,如果二十五岁就懂了五十岁才懂的道理,那这人过得也挺没意思的。”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在京北,你觉得自己是浮萍,是过客,在琼城,你是女儿,是外孙女,是这个家的支柱。你要在这里找工作,照顾家人,建立自己的生活,无可厚非。但是栀栀,人生的路很长,不是非此即彼的。你今天回琼城,不代表你一辈子都会待在这里。”
应寒栀的心微微一震。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应母的声音很温和,却字字敲在女儿心上,“你今天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逃了。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当你站稳了自己的脚跟,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底气,你还会这么想吗?”
“我……”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马上回去找他。”应母握住女儿的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一时的决定,当成一辈子的定局。人生是流动的,人是会成长的。今天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永远做不到。今天觉得过不去的坎,几年后再看,也许只是一个小土坡。”
“从妈妈的角度来看,郁士文这样的对象可遇而不可求,高嫁如吞针,可是平嫁和低嫁又如何,冷延这样的青梅竹马,不也同样靠不住?”
应寒栀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命运洞穿、又被命运托住的复杂感受。
“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真的……好迷茫。我二十五岁了,我以为从京北回来,就能找到答案。可是当真正要回来,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我在京北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要留下来,要转正,要买房,要安家。可是现在呢?我要什么?在琼城找一份月薪三四千的工作,按部就班地相亲结婚,然后像所有人一样过完这一生?”
应母静静地看着女儿,没有打断她的宣泄。
“我不甘心。”应寒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倔强的骄傲,“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是看不起琼城,也不是看不起平凡的生活。我只是……只是觉得,我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了。我在京北拼了那么些年,不是为了回到原点,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应母轻声问。
“我不知道。”应寒栀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就是我最痛苦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不想要将就的工作,不想要凑合的婚姻,不想要因为该结婚了、该生孩子了就去做那些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羡慕那些什么都不想的人。他们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样的生活对不对。他们不会像我一样,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但是我更害怕我从京北回来,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那些我看不上的相亲对象,他们其实也根本看不上我……”
应母伸出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那些不想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比你幸福,而是因为他们没有你的敏感和清醒。你痛苦,是因为你在思考,在质疑,在不甘。想过更好的生活,和有野心,都不是错。”
应寒栀怔怔地看着母亲。
“二十五岁,正是迷茫的年纪。”应母继续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从老家来京北,做保姆没多久,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我也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后来呢?”应寒栀问。
“后来我明白了,”应母笑了笑,“迷茫不是坏事,它说明你在寻找。痛苦也不是坏事,它说明你还活着,还有感觉,还有期待。”
她握住女儿的手:“有时候不必急着找到答案。二十五岁,你有的是时间。你可以在琼城找工作,可以照顾外婆,可以慢慢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也许三年后,你会在这里闯出一片天,也许五年后,你会选择去另一个城市,也许……你会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去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可是……”应寒栀咬着嘴唇,“我现在真的好乱。”
“那就允许自己乱。”应母说,“二十五岁,你有权利迷茫,有权利骄傲,有权利不甘心。妈妈也许以前经常会逼你做一些事情,但是现在不会了,咱们等把在京北的房子卖了,这笔钱留着,够吃够用,找不到工作就先歇着,不想谈恋爱就先单着。谁敢说你闲话,你妈也不是吃素的,看我不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