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领事叹了口气,补充道:“还有一点,部里对这次事件的重视程度超出寻常。我刚收到消息,部长办公室已经要求每小时更新进展。”
“如果大家怕担责任,那就所有人原地等待,按规章流程寻求救援。”郁士文沉声道,“大家其实都明白,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我们完全可以上报说没有更优的救援办法,只能等,然后在暴风雪退去后,再上报一个死亡数字,对于我们而言,这只是一个领事保护案件,但是大家都不愿意这样做,为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崔屹缓缓开口:“郁主任说得对。如果我们选择最稳妥的官僚做法,完全可以层层上报、等待指示、按照最保守的方案行动,然后面对可能出现的伤亡数字,我们可以在报告上写已尽最大努力。但那样做,我们对不起身上这枚党徽,更对不起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他环视在场的每个人:“每个船员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他们在海上遇险时,第一个想到的是联系祖国,联系使领馆。这种信任,我们不能辜负。”
董副领事的表情复杂:“崔馆,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决策失误,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一线同志陷入危险。”
“所以责任必须明确。”郁士文接过话头,“我建议由我担任现场总指挥,全权负责救援行动。如果出现问题,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不行。”应寒栀几乎是立刻反对,“你现在是随任家属,我是有编制和正式职务的,而且我对船上情况最熟悉,与船长建立了直接联系。出了问题,责任该由我这个联络员承担。”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小应,你……”赵随员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经验不足,级别不够。”应寒栀站得更直,声音坚定,“但正因为如此,如果必须有人为可能的失误负责,应该是我这个最没有负担的人。郁士文停职期间,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郁士文皱眉:“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现场指挥需要经验、判断力和应变能力,这些我比你更有优势。”
应寒栀直视郁士文的眼睛:“我可以服从你的指挥,但责任划分必须清晰。”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都别争了。”崔屹缓缓开口,“我来承担最终责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馆,您……”李领事想说什么。
崔屹抬手制止:“我今年五十五,在外交部干了三十年。经历过战乱撤侨、自然灾害救援、复杂的外交博弈。如果再年轻十岁,我会亲自带队去。但现在,我必须坐镇指挥中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作为馆长,作为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所有决策的最终责任在我。郁主任是现场指挥,小应是前线联络员,你们执行的是我的指令。如果出现问题,第一责任人是崔屹。”
“崔馆,这不行。”郁士文立即反对,“现场情况瞬息万变,很多决策需要临机决断,不可能事事请示。如果所有责任都由您承担,那等于束缚了我们的手脚。”
“那就明确权限。”崔屹果断说,“郁主任,我给你现场最高决策权,涉及人员安全的紧急事项,你可以不请示直接决定,事后报告即可。但涉及外交敏感问题、与美方的重大交涉、以及是否中止救援等战略决策,必须请示指挥中心。”
他转向应寒栀:“小应,你的职责是联络、记录和协助。但在一种情况下,你有权直接联系指挥中心,如果你认为郁主任的某个决定可能危及人员生命安全,或者违背基本人道原则。这是你的安全阀权利。”
应寒栀惊讶地看着崔屹。这个授权意味着极大的信任,也意味着沉重的责任。
“崔馆,这会不会导致现场指挥混乱?”董副领事担忧道。
“不会。”崔屹说得很肯定,“郁主任的经验和小应的责任心,我相信他们能够把握好分寸。而且……”
他看着两人:“这其实是一个相互制衡的机制。郁主任有决策权,但要考虑小应的监督;小应有监督权,但要慎用,避免干扰正常指挥。这能最大程度保证决策质量和行动安全。而且,他们是夫妻……有着比别人更好的默契和……一些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崔馆。”郁士文声音低沉,“您不必这样。我既然主动请缨,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郁主任,我理解你的担当。”崔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但你要明白一点,在外交战线,很多时候个人的担当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的是系统的保障和制度的支撑。我把责任扛起来,不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放开手脚,真正以救人为第一要务,而不是时刻担心自己的前程。”
应寒栀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自
春鈤
己刚进外交部时,一位培训授课的老前辈说过的话:“外交工作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个系统的运转。有时候,你需要在台前闪光,有时候,你需要在幕后支撑,而真正优秀的领导者,是那些愿意为整个系统承担责任的人。”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样的领导者。
一小时后,领馆车库。
郁士文和应寒栀已经换上厚重的防寒装备,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崔屹亲自来送行。
“这是卫星电话,加密频道,每半小时报告一次情况。”崔屹将设备递给郁士文,“这是便携摄像机,全程录像,特别是美方人员的任何异常举动。这是急救包,里面有应对极寒和海上事故的药品和工具。”
郁士文——接过,熟练地检查设备状态。
崔屹又对应寒栀说:“小应,记住几点:第一,安全第一,任何时候都不要冒险;第二,多观察少说话,但该坚持的时候必须坚持;第三,相信郁主任的判断,但也要相信自己的直觉;第四,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即请示指挥中心,不要擅自决定。”
“明白。”应寒栀认真记下。
“还有。”崔屹压低声音,“郁主任,如果发现船上有任何敏感物品或信息,优先保护人员安全,但同时要尽量保全证据。美方提出搜查的理由很可疑,我怀疑他们可能提前掌握了什么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