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珩的目光在那几道痕迹上停了停。那时她嫌她字丑,于是便亲手教她,上面的横折撇捺间还残留着当初书房灯下,她握住那冰凉的手、一笔一划带她描摹的影子。
平、安、归。
最简单的祝福。
她怔怔看着那三个字,许久,指尖缓缓抚过刻痕的凹槽。木头纹理粗糙,刻痕边缘还有细小的毛刺,硌着指腹,带来清晰的触感。
“送件人……还说了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
驿卒低头:“送件人说,转告殿下——‘赤狄王女祝殿下岁岁安康。还有……北疆的星夜,今夜很美。’”
萧令珩闭了闭眼。
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许久,她挥了挥手:“下去吧。领赏,歇息几日再回。”
驿卒退下后,萧令珩独自坐在灯下。
她将短弓放在书案最上层,那里通常只放最紧要的、需日日过目的文书。
粗糙的木弓与精致的文牍并置,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挪不开眼。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跪在书房青砖地上、仰头望她的少女。那时她眼里满是惊惶的不甘,像被困在网中仍试图挣动的幼兽。
而如今,那人却在千里之外的草原,用这样一把笨拙的弓,刻下最朴拙的祝福。
她送来的不再是颤抖的顺从或讨好的笑,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带着亲手温度与风霜印记的见证。
一把无用的弓。
却让萧令珩的心口某处,微微塌陷了一角。
萧令珩伸手,轻轻握住了弓身。
木头上似乎还残留着草原风霜的气息,干燥,凛冽,又带着某种蓬勃的生命力。
她望着北方天际,那里星辰寥落,一弯弦月斜斜挂着,清冷的光静静洒在听涛阁的飞檐上。
北疆的星夜……很美么?
她想象着那片草原上,此刻也是这样的月色,这样的星光。她的小雀儿或许也站在某处城头,望着同一片夜空。
这么一想,这清冷的夜,似乎也没那么空了。
萧令珩的唇角,轻轻牵起。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切地从眼底漾开,连常年抿紧的唇角线条都随之柔和了半分。
然后,她对着北方无声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礼我收了。”
“你也要……岁岁安康。”
窗外,夜风吹过庭中那架花期已尽的紫藤,叶片沙沙作响。
那声音,竟像极了遥远的草原上,风吹过草尖的声响。
明日,棋盘之上,自有新的杀伐与筹谋。
而长夜将尽,北疆吹来的风,或许已悄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