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服侍殿下十二年,从没有听过殿下说“不必守了”这样的话。
她顺着萧令珩的视线,望了一眼北方。
然后低下头,轻轻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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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风,不似京城那般委婉。
它带着深秋的肃杀,带着昨日未散的血腥,带着护城河畔层层叠叠的尸体散发出的、隐隐的甜腻气息,呜咽着掠过狼居胥的城头。
天光已亮。
但城上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天没有亮透。
苏云絮在寅时末回了寝帐,和衣躺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再也躺不住。
她先去伤兵营。
巴图鲁还昏着。老将军身上缠满白布,浓重的药草味盖不住底下的血腥。军医说他命硬,那几刀都没伤到要害,只是年岁大了,需得静养。
静养。
这城里有谁可以静养。
她又去看望那几个在出城逆冲时受了重伤的年轻兵卒。有一个还没醒,烧得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她接过医女手中的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洇湿那人的唇。
旁边一个断了左臂的少年兵怔怔望着帐顶,眼睛干涩,没有泪,也没有光。
苏云絮放下布巾,在他榻边坐了片刻。
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
那少年兵忽然动了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云絮起身,走出伤兵营。
晨风扑面,血腥气淡了些。她深深吸一口气,往东城走去。
月灼、莫度已经在城楼等她。
两人脸上都有疲色,但眼睛是亮的——那种拼过命、没有白拼的亮。
“王女。”月灼先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语速很快,“阿古拉的老母和幼子已安置在圣山岩洞,有人看守照料。黑石部主营地大乱,留守的青壮追了我们二十里,被引进山林,兜了三圈甩掉了。”
莫度接着道:“鹰愁涧的粮草烧了大半。守军不多,应是精锐都被乌维抽走了。走时按您的吩咐,沿途留了赤狄旧部的标记。”
“还有,白河部的马群惊散了。白石图腾……砸了。”
那尊白石图腾是白河部供奉了六十年的神物。
苏云絮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城墙,望向狄戎大军退去的方向。
地平线一片空旷。昨日这里还是旌旗蔽日、铁蹄如雷,今日只剩断箭残旗,几只秃鹫在不远处争食一具战马的尸体。
“乌维退兵,确是因此吗?”她问。
“至少是主因。”莫度肯定道,“我们撤出时,远远看见狄戎后军大乱。黑石部的旗帜最先向后移动,接着是白河部。乌维的王旗在中军停了很久,最后才下令收兵。斥候回报,他们往黑石矿场方向退,队形散乱,沿途丢弃了不少辎重。”
苏云絮沉默片刻。
“朔方军呢?”
“仍在三十里外扎营。”月灼答,“罗将军没有靠近,只派了少量游骑在战场外围逡巡。是威慑,也是观望。”
苏云絮又点点头。
这很符合殿下的风格。
殿下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便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