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呛得人头疼,还夹着血锈气。碧梧躺在石榻上,脸蜡黄,气若游丝。肩颈的绷带上,黄黑的水往外渗,换了又换。
萧令珩坐在榻边三尺外的紫檀案后,批着堆成山的折子。她偶尔抬眼扫一下碧梧,眼底没什么,像口枯井。可每过一个时辰,她会撂下笔,亲自看太医递上的脉案和方子,指出哪味药该加该减,话说得又准又冷。
“殿下,‘雪顶红景天’……还没消息。”太医令声音发颤。
“换‘龙脑霜’,加倍。”萧令珩笔尖不停,“撑不住,是你医术不精。”
太医令汗涔涔地退出去。
子时,镜湖的密报准时送到。萧令珩展开,扫过圣山大会的进展、乌维的清洗、条款的拉扯……看到苏云絮的名字时,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信末附着一句:“药已得,今夜南飞。”
她合上密报,看向地室唯一的出气孔。外头夜色正浓,北风呜呜地刮。
新来的侍卫统领无声走进来,呈上一卷名录。“殿下,三日到了。名单上七人,罪证都齐了。三个是旧年贪军粮的,两个跟睿王案有银钱来往,一个纵子打死人的,一个私通狄戎边贩的。”
萧令珩目光扫过那名字——私通狄戎边贩那个,正是今早朝会上,阴阳怪气说她“妇人之仁、耽于私情”的御史。
“明日早朝,”她声音平平,“把罪证分送都察院、刑部、宗正寺。通狄戎那个,交北镇抚司,按通敌办。”
“是。”统领低头,退了出去。
地室又静下来。萧令珩起身,走到碧梧榻前。
“碧梧,”她低声说,像自言自语,“你的命是本宫的。本宫不让,阎王也带不走。”
她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两行字:
“药到速递。北疆定局之日,京中血洗之时。”
没落款。她封进铜管,唤来镜湖信使:“送北疆,交惊蛰,转赤狄王女。”
信使消失在暗道里。萧令珩重新坐下,接着批折子。地室的烛火把她挺直的影子投在墙上,冷冰冰的,孤零零的,和身后榻上那半死不活的人之间,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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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子夜
苏云絮独自站在溶洞口的悬崖边,脚下黑得看不见底。夜风卷起她的衣摆和头发,猎猎地响。
惊蛰悄没声地走近:“王女,信鹰备好了。京里也有信来。”她递过铜管。
苏云絮接过,借着月光抽出信笺。两行字,那笔迹她认得,杀伐气隔着纸都能透过来。她看了一会儿,将信笺凑近手边的火把。
火蹿起来,吞了那两行字,映亮她沉静的脸。灰烬飘散,落进深渊。
“告诉乌维大汗,”她没回头,声音让风吹着送出去,“三日之内,我要见狄戎在《草原共约》最后的纸上用印。不然,赤狄自己跟朔方城定边贸。”
惊蛰瞳孔缩了一下:“王女,这是逼他……”
“不是逼他,是让他自己选。”苏云絮转过身,眼底映着火光,也映着千里之外那冰冷的杀意,“是跟着我的路拿到他想要的,还是抱着他那点傲气一块儿沉下去。”
她把装着“雪顶红景天”的锦囊递给惊蛰:“送出去。告诉送信的人,路上出了事,先毁药,再赴死。”
“是。”惊蛰双手接过,像接着雷。
苏云絮望向南方的夜空。星星暗着,云翻涌,像有更大的风暴在磨刀。软鳞甲贴着身子,京城的刀光和北疆的盘算在她心里绞成一股冷潮。
药要南飞了,甲已经穿在身上。棋局的两头,执棋的那两只手,隔着山和烽火,在冬夜里同时握紧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