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镇国长公主府,三日后
地室的药味里,终于透出一丝清冽的气息,像雪山初融时那股子冷冽的劲。“雪顶红景天”磨成的药汁,兑了七味辅药,太医令抖着手,以金针刺穴,缓缓推进碧梧心脉周遭。
萧令珩立在五步外,玄色常服纹丝不动。只有垂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烛火将她影子投在石壁上,直直的,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半个时辰后,碧梧那张蜡黄的脸,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呼吸仍是弱,却不再断一阵续一阵。
太医令长出一口气,几乎瘫软下去:“殿下……毒压住了,心脉稳了。若能熬过今夜,便有……便有转机。”
萧令珩未置一词,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碧梧肩颈,绷带上渗出的脓水,颜色似乎浅了些许。
她转身,往地室另一头的暗门行去。新任侍卫统领已候在那里,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还有未散尽的血腥气。
“如何?”萧令珩声音平平。
“七人罪证,俱按殿下吩咐,分送三司。都察院张御史、刑部刘郎中原想压一压,北镇抚司的人直接动了手,那私通狄戎边贩的赵御史,当场锁拿下狱。”统领语速平稳,眼底却有压不住的锋芒,“朝中震动,余下六家府邸皆已围了,正抄没家产。太后处……未有动静。”
“太后不会动。”萧令珩行至暗室墙边那幅京城布防图前,指尖点了点几处要紧坊市,“她乐得见本宫替她收拾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传话宗正寺,涉事宗室,一律削爵圈禁,往后子嗣永不叙用。”
“是。”统领顿了顿,“殿下,如此雷霆手段,恐惹物议……”
“物议?”萧令珩侧过脸,烛光在她半边脸上切出冷硬的影子,“碧梧的血尚未干,北疆的刀尚悬着。此时谁有暇议论,谁便是下一个。”
统领心头一凛,深深低头:“属下明白。”
“下去罢。三司会审,你派人盯着,结果每日一报。赵御史的口供,要尤其‘详尽’。”最后二字,她咬得重了些。
统领领命退去。暗室复归寂静,只隐约从隔壁地室传来太医低声嘱咐药童的声音。
萧令珩独自站在图前,目光却未落在图上。她仿佛穿透石壁,越过千山万水,望见了圣山溶洞外凛冽的风,望见了那身披软鳞甲、以赤狄王女之名与群狼周旋的少女。
药已至。血正洗。北疆那局棋,该到收官之时了。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极薄的绢帛,提笔蘸墨。这回她写得慢,一字一字细细斟酌:
“京中荆棘已刈,病树将苏。北地风急,望善护鳞翼。待雪融路现,当赴旧约,共观新局。”
未署姓名。只在末尾,以极细笔锋,勾了一瓣将谢未谢的紫藤花。
她将绢帛卷起,装入一枚中空银簪之中,唤来心腹:“亲送北疆,交赤狄王女手中。途中若遇拦截,毁簪,不必保全。”
“是。”心腹接过银簪,如同接过一座城的安危,悄无声息没入暗道。
萧令珩缓缓坐回椅中,阖目。地室阴冷,她却仿佛嗅到北疆的冷风与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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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同一日,黄昏
《草原共约》那张羊皮,摊开在议事大帐正中的长案上。其上密密麻麻写满狄戎文、赤狄古文字,以及汉文对照的条款。边角之处,按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血手印与各部落图腾徽记。
乌维的黄金狼头印,重重压在狄戎王帐之位。苏云絮的赤狄血蝶纹印,落在对面。两部最大的图纹,在羊皮上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也似一种勉强的平衡。
帐中气氛凝重而疲惫。连番三日争执、妥协、算计,已将大多数首领的精力耗竭。阿古拉面色依旧难看,但黑石部那一条“矿脉优先交易权”的附款之后,他也沉默着按下了手印。白河部首领对“狄戎担七成抚恤”甚为满意,率先开口拥护。
“约,今日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