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杳把贴在他耳骨处的手松掉,后知后觉自己用了多么亲密的姿势,她没再去观察他,到床前和处于呆滞状态的老人对视。
老人已经安静下来,眼中的冷意和厌恶不再,但她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是平静的,汹涌又平静。
苏杳拿起一旁的纸巾,欲要给老人擦手,身后的人x快她一步,制止说:“苏杳,我来。”
“没关系的,我以前也总给我外婆喂饭。”苏杳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湿巾贴在老人瘦弱的胳膊上,一点点擦拭上面的脏污,她说,“外婆,我和小盏一样,叫您外婆吧。”
她说:“您知道吗?见您第一眼,我就想到我自己的外婆了。我的外婆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她喂我吃饭帮我穿衣教我走路,她会在夏天给我扇整夜的扇子会在冬天为我暖一整晚的脚,她给我做衣服,监督我学习,带我散心,陪我玩耍,教我做人的道理,在她离开这个世界前,她告诉我要好好爱自己。”
苏杳叹了口气:“可是爱自己好难,我是最近才学会的。”
苏杳看到老人浑浊的眼泪无声落下,抬手给老人擦眼泪,她说:“外婆,我不瞒您,刚才有一个瞬间,我在埋怨您。我想为什么您要伤害他呢,他那么爱您,他一直守着您。他是我——他是很多人放在心里不敢触碰的珍宝,怎么在您这,他成了冷漠的和他母亲一样只顾自己的自私的人呢。”
“外婆。”苏杳把一旁桌上放着的另一碗粥端过来,她盛了一勺,示意老人张嘴。看老人帮嘴巴张开,女孩眼里涌出笑意,由衷道,“原来您不发火的样子这么好看。”
一碗粥喂到一半,苏杳放下,她问一直盯着她在观察的老人:“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苏杳解释:“您对他和小盏都很重要,我总觉得我应该知道您的名字。”
老人处于长久的静默,苏杳并不着急,她把声音放到最轻:“您知道吗,我是在我的外婆去世后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的。”
在曾经的很多年,没有人当着她的面唤过外婆的名字,苏杳差点忘了外婆是有名字的人。
苏杳说:“我的外婆叫赵卫,我觉得好好听,您呢?您叫什么?”
老人怆然的眼睛不停有眼泪涌出,苏杳用手指帮她小心拭去,又安静片刻,她听见老人一字一停对她说:“樊以舟。”
“樊以舟。”苏杳把这三个字重复一遍,用温柔的也郑重的语气由衷道,“好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不对,还是加个之一吧。”女孩又一次谨慎补充。
这句话落地,苏杳观察到老人微微弯起的眼睛,她对老人说:“您笑起来更好看了,我觉得林澳港一点也不像他妈妈,他明明像您啊。您要不要仔细看看他?”
苏杳把安静站在一旁的男人拉到床前,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他。
她看到老人抬手,苍老的发抖的但也温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触摸上男人的脸颊,苏杳听见老人用低落的声音说:“小澳对不起,是外婆对不起你,外婆不是故意的……”
接下来的话,苏杳没有再听,她走出房间,把这一方天地留给长期处于潮湿状态的两个人。
她坐在房门口的长椅上,透过面前的落地窗往外看,瑞士好漂亮,这个疗养院也漂亮。院子里摘种着白色的蔷薇花,花枝旁边有挺立的树。一只白色的鸟掠过树枝往天空更高处飞去,苏杳观察到这一幕,把手机拿出来开始拍照。
她拍过很多张照片:竞城的雪、延陵的秋、上京的枫叶、南城的梧桐、伦敦的桥……她拍在结网的蜘蛛,拍南下的候鸟,拍夜晚的明月和环绕明月的星……
须臾后,她察觉到一身冷气的男人在她身边落座,她想起她为他建过一个相册,那个相册里有七百三十二张照片,每张照片都是她想念他的时候拍下的。
还有——
她忽然想起她拒绝他的表白。
她拒绝他是因为她知道她会和他翻旧账的,不是现在也会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她不想让自己变成歇斯底里的抓着过去不放的人,她从来都知道她喜欢他是她自己的事,他不应该为她的行为买单。但她又确实做不到把过去十年对他的想念、因为想念他跑过的那些城市做过的那些事忽略掉。
当她开始爱自己,她发现她身体里藏着占有欲,她希望在过去那些年她望向他的时光不是单向。
她告诫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她一直是这样施行的,十一岁独立住校后她不再看爸妈留给她的全家福这样她就可以不想念他们,外婆去世后她不再进外婆生前住的小屋这样她就可以不那么难过,不能写作之后她卸载掉所有相关软件不再登陆账号这样她就可以屏蔽痛苦……她总觉得很多事熬一熬就过去了,短暂的。可以承受的苦痛过去,以后留给她的都是平静的人生。
她觉得喜欢不再重要,她已经二十七岁了。
她不追求轰轰烈烈的情感,她畏惧所有猛烈汹涌的情意和忽如其来的事件,她觉得平静好难得。
她给自己定下计划:用十个月忘掉喜欢他的这十年。
只要这十个月过去,她又能回到她想要的平静里。
可是。
“林澳港。”苏杳知道林澳港在看她,所以她喊他一声,她说,“你再给我些时间,可以吗?”
林澳港:“苏杳。”
苏杳:“嗯?”
“不重要。”林澳港后知后觉女孩穿得很单薄,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他说,“不要在意我,在意你自己。”
“我就是在在意我自己啊。”苏杳把男人的外套裹紧,闻着他身上清淡的香气,“因为我在在意我自己,所以我没有给你回应。”
“我不要你的回应,”林澳港说,“我希望你快乐,你可以恨我怨我永远不原谅我。”
“你又这样。”苏杳侧眸睨男人一眼,故意道,“你再这样,我会后悔大老远跑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