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江离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他是想家了,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声音柔了下来,“为何?京城也有一条江,落日的时候也很好看。”
晚儿眉眼垂得更低了,连带着眼尾的那颗泪痣似乎也淡了几分,“小姐不知,我们是不能随意外出的。”
叶江离明白了,醉风堂伶人的美貌在京城当属第一,规矩自然也十分严苛。她不守规矩惯了,就算是在书院也是经常逃课的主,代入一想,整日不能出门,那多无趣?
鬼使神差地开口,“我带你出去走走?”
“!”晚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热闹的街头,人群熙熙攘攘,两道身影穿梭其中,紫色衣衫被风带得翻飞起舞,夜风吹动面纱,撩起他唇边的笑意。叶江离隔着衣衫拉着他的手腕,回眸看他一眼,满目灼华中映出他的身影。
汐水江畔,两人跑了一路,此刻胸口都有些起伏,叶江离看了眼黑漆漆的江面,有些歉疚,但转头看向晚儿时,却瞧见他眼角微扬,泪痣也跟着生动了几分。他喘着气,语气有些亢奋,“晚儿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像画本里的私奔,不守规矩,但充满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喜悦。
“喜欢吗?”叶江离不知是不是跑久了脑抽,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男子从小都是规矩守礼的,半夜出逃这种事是绝对不允许的吧?
她尴尬地想换个话题,没成想却听到一声低语,“喜欢……”
“嗯?”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低垂着脑袋的人,夜风轻拂,吹动着他的面纱微微晃动,隐约能瞧见他樱粉的唇瓣,下一瞬他抬起头,好看的凤眼微眯,重复了一句,“晚儿喜欢。”
他的声音清脆悦耳,与夜间潺潺的江水声一同滑入叶江离的心间,惹得她的脊背不由得绷了绷。
叶江离忽然转身走了,留下晚儿一脸无措地站在原地,夜风微凉,藏在面纱下的唇瓣紧紧抿起,还不等他好看的凤眼蓄满泪珠,叶江离又急匆匆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队人,各个手里提好几个灯笼,在夜色里形成一条舞动的火龙。
“这是……”晚儿脸上的茫然更甚。
叶江离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不是想念家乡的江景了吗?只是今日落日已沉……但也不是没机会,你看。”
她指了指江面,一条小船缓缓靠近,小贩们把灯笼扎成一个圆球的形状放在小船上,小船滑向远方,巨大的火球游荡在水面上,如灼灼曜日散发着金色光辉,幽蓝的水波载着火光跳跃,微风轻拂,暗影浮动。
叶江离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不如真正的日头好看,待下次,若有机会,我再邀你一起看真正的日落。”
紫色面纱下紧抿的唇瓣松了,晚儿抬眸一笑,“谢谢小姐,如此……晚儿已知足了。”
火光映着江面晃在他的脸上,照得他半边侧脸忽明忽暗,眼角似乎泛起了红晕,叶江离瞥见他单薄的衣衫,神色担忧起来,脱下外衣披在他身上,“当心着凉。”
好闻的熏香笼罩在晚儿身上,盖住了他身上浓重的脂粉味,脸上笑意更甚,抬起的眼眸里闪烁着星光,“小姐,晚儿为您跳一支舞吧?”
“跳舞?”
“嗯。”晚儿没有推拒叶江离的好意,而是穿上她的外衣,在秋日的夜风中翩翩起舞,天青色外袍裹着紫色舞衣,在他身上绽开一朵又一朵艳丽迷人的花,朦胧面纱下,叶江离瞥见那抹温婉恬静的笑容,灵动优美的舞姿驱散了舞衣的媚态,这一刻,他仿佛不是醉风堂的舞伶,而是一个邻家待嫁的妙龄少男。
一舞终了,晚儿轻喘着气走到叶江离面前,问道:“小姐可还喜欢?”
叶江离盯着他含羞带怯的眸,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停在他的面纱处,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揭开轻薄面纱,露出他完整的容颜。白皙的脸上浮现两抹红晕,叶江离被晃花了眼,讷讷道:“喜欢。”
江面上的灯笼还在散发着明亮的光,江畔边,叶江离问小贩借了凳子,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个灯笼的距离。
晚儿说起了他的故事,“我是从玉州县来的,我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本来我们过着平静的日子,只是在两年前,我的母亲病逝了,父亲一人养不活我们,我们村……很穷。”他停顿了会儿,又道:“不过,后来村里来了一帮人,说是京城有好的活计,不用卖身为奴,一个月也能挣好几两银子,我们村许多男郎都觉得不错,就一起结伴和那帮人来了。”
叶江离听得皱了皱眉,“所以你就来了醉风堂?”
“嗯。”晚儿眉眼稍微轻松了些,“风堂主待我们很好啊,管吃住,每月还能领月钱,在空闲的时候还会教我们读书写字呢,他说来醉风堂的都是些大人、雅客,不会认字可不行。”
“那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叶江离又问。
晚儿沉思一瞬,笑了笑,“以前在家的时候,日子过得苦,但是和家人在一起很开心,如今虽然离家远了,但是能靠自己的本事挣钱,还能照顾家里,晚儿觉得很好,很满足了。”
闻言,叶江离心中的担忧稍稍散去,也笑了起来,“如此,那便好。”
江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灯笼的微光照在两人的侧脸上,四目相对后又匆匆撇开,静默的江水中,两人的眼角不约而同地荡开了层层涟漪。
*
自诗会过后,叶江离又去了几次醉风堂,什么水底捞月、山顶看星、雨中观荷的把戏,她都带晚儿偷偷体验过。代价是每次回来都逃不过叶母的母爱熏陶,后背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藤鞭痕迹,然后照旧被关上个几天,苦读诗书。
叶江离看着诗句发愁,不过脑子里浮现出晚儿的笑容时,又愿意多看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