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要我像一个捕快头子,整天带着军队在街头巷尾肃清匪患?
这绝非治国之道。
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治下的帝都,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看着这些子民在冻饿与暴虐中挣扎?
烦躁,像冰冷的雪水混合着滚烫的岩浆,在我心中不断激荡。
我越走越快,仿佛想用身体的疾行来甩脱这令人窒息的情绪和景象。
不知不觉,我拐入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
这里的房屋虽然依旧老旧,但还算完整,看得出原本是些中等人家居住的区域。
巷子深处,一座门脸还算齐整、有着青砖院墙的院落前,此刻却围着一群人,喧哗打破了巷子的寂静。
八九个精壮汉子,大多敞着怀,露出胸毛或疤痕,一脸横肉,眼神凶狠,正堵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骂骂咧咧。
“开门!沈王氏!别给老子装死!今天再不还钱,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
“听见没有!三百两!连本带利,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再不开门,老子就撞进去了!把你那两个细皮嫩肉的丫头拖出来,直接卖到‘怡红院’去抵债!看她们能卖几个钱!”
粗野的叫骂声中,夹杂着门内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和哀求,是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各位爷……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家里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了……求求你们,别动我的女儿……”
“宽限?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一脚踹在门上,发出砰然巨响,“少废话!拿钱,还是交人?!”
门内的哭泣声更加凄楚绝望。
我站在不远处,雪花落满了肩头,冷眼旁观着。
类似的情景,这一路看来已不算新鲜。
高利贷逼债,趁乱打劫,弱肉强食……这本就是乱世常态,也是秩序崩坏后的必然恶果。
然而,不知是门内那母亲绝望的哀求触动了我心中某根关于“母亲”的敏感神经(尽管那与妇姽截然不同),还是那两个未曾谋面的“女儿”可能面临的命运让我产生了联想,亦或仅仅是这连绵的悲惨景象积累的压抑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我停下了脚步。
那刀疤脸又狠狠踹了一脚门,吼道:“沈王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你男人在虞景炎手下当个小文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缩头乌龟!现在倒了霉,欠了‘黑虎帮’的钱就想赖掉?做梦!兄弟们,给我……”
“她欠你们多少?”
一个平静得有些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
刀疤脸和几个同伙都是一愣,循声转过头来。
只见不远处雪中,站着一个身着华贵锦袍、外罩玄狐裘的年轻男子。
他孤身一人,身上落满雪花,面容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甚真切,但身姿挺拔,气度沉凝,与这肮脏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刀疤脸上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见我孤身且年轻(我容貌显年轻),虽然衣饰不凡,但在这外城地界,孤身贵人被劫杀抛尸的传闻可不少。
他眼中凶光一闪,狞笑道:“哟?哪来的公子哥儿,想学人家英雄救美?我劝你少管闲事!这沈王氏欠了我们‘黑虎帮’三百两雪花银!白纸黑字,画押按了手印的!怎么,你想替她还?”
“三百两?”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在飘雪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
“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欠下这般巨款?”
那刀疤脸见我非但不惧,反而追问细节,眼中凶光更盛,但或许是我身上那股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沉凝气度起了作用,他啐了一口唾沫,恶声恶气道:
“怎么欠的?她那个死鬼男人,前两年在虞景炎手下混了个管仓库的小吏,当时跟老子们借了二十两银子打点门路!白纸黑字,五分利,按月滚!后来虞景炎倒了,她男人被当逆党抓了,没几天就病死在牢里。嘿,人死了,债可没消!这两年利滚利,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公子爷,您给评评理,这债,该不该还?”他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污渍斑斑的纸,在空中晃了晃。
二十两,滚到三百两。
这无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
我目光扫过那张所谓的“借据”,又看向那扇紧闭的、瑟瑟发抖的门板。
门内的哭泣声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这时,刀疤脸身旁一个三角眼、面色青白的瘦高个,眼神淫邪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盯着门缝,嘎嘎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