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如上前一步,对裴父恭谨地行了一礼,放软了声,“裴伯伯,晏如要为越郎守丧,您恼我也好,气我也罢,可待头七至时,越郎若知我没为他守灵,想来走得也不会安稳。”
此番里外皆不占理,裴父脸色越发难看。
裴鹤安负手而立,对裴父视若无睹。
旋即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国公爷让您去他书房一趟。”
裴父瞪圆了眼,心知这样的安排是裴鹤安所为:“让儿,你——”
裴鹤安面不改色,玄青衣袖微微抬起,“请。”
待裴父走后,灵堂复了寂静,唯有屋外风声作响。
裴鹤安目光落在沈晏如身上,后者似是在发呆,杵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瞄了眼不远处白幔覆着的棺木,“不是想守灵么?”
沈晏如始才回过神,她埋头正想道裴时,低垂的视野里,只见裴鹤安的步子已朝外迈去,头也不顾地离开了灵堂。
她望着渐渐消失于视野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迟疑。
堂内很快只剩下沈晏如跪在棺前,还有老嬷嬷在旁躬身点着烛。
沈晏如攥着丧服,粗粝的生麻在手心摩挲得用力。
前不久,她才为父母守孝,也是在这样的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最后,连眼睛都模糊了好些日。如今她再身处这般场景,却觉异常平静,她依旧红着眼,只是哭不出来了。
裴栖越已死,她再无依靠。
从前疼爱她的父母不再,新嫁的郎君故去,她这样一个孤女,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就像裴父的一句话,她就可以被关在荒废的院子里,也可以被驱逐出府。
而眼泪是最为无用之物,改变不了她的处境半分。
大伯家自是回不去了,如今她只能想办法留在裴府。
哪怕是终其一生裴栖越守寡,遭尽冷眼。
可这又如何呢?
她的命,她的后半辈子,本来就是裴栖越救来的,她为他守寡,本应如此。
沈晏如开口问向老嬷嬷:“您可以同我说说,越郎的旧疾吗?”
老嬷嬷慢悠悠回过头,奇道:“少夫人不知情吗?”
沈晏如茫然地摇摇头,难道她应当知晓此事吗?
裴栖越曾有旧疾一事,还是她在他弱冠礼前知晓的。当时沈晏如瞧见了他随身携带的长命锁,裴栖越便同她解释,他小时险些夭折,一直佩有长命锁,至成年无疾,长命锁也将随之卸下。
至于这旧疾何来,又怎会多年后复发,她一概不知。
老嬷嬷缓步走近,回忆道:“二十年前,主母怀着二公子的时候,与沈家夫人同居京郊的避暑山庄。当时沈家夫人,也身怀六甲。”
昨夜裴鹤安背着裴栖越去大夫家里,她记得真切,那大夫确实跛了一只脚。
此番冷静下来,她循着昨夜之事回溯,蓦地发现不对劲之处。
那时裴栖越出事、口吐鲜血,她惊慌大叫,竟未引得一下人前来。反观庭院里,只有她与裴栖越、裴鹤安三人。
明明,明明当初是他先发现的她。
若不是最后被截胡了,说不定当初跟她成婚的人便不是江昭,而是他才是。
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不会那么早死,让玉娘一个人孤苦的来到这菩提寺守节。
桑枝下意识的想要将她走来的路遮住,深怕家主向里走去,瞧见方才那一幕。
只是偌大的路又岂是她能遮住的。
不过让她看见的始作俑者还假意不知。
开口问询道:“岁岁怎么在这儿?”
被唤习惯了的桑枝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结结巴巴的开口道:“只是,觉得风景,好,随便转转。”
裴鹤安意有所指的问道:“那岁岁可有看见什么好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