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只是雷霆基地的人。他在这个工业区里转了一整天,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厂房里,但还是注意到了——远处那些建筑群之间,偶尔会闪过几道人影,动作很快,训练有素,穿着和雷霆基地这几个人不同颜色的作战服。
迟晏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这个工业区里,不只雷霆基地一拨人。至少有三四拨,来自不同的势力,穿着不同的制服,他们之间偶尔会有交火,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像一群在同一个森林里狩猎的猎人,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刻意保持着距离,互不干涉。
他们在找同一个东西。
迟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能让好几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人马,不远千里跑到这片废墟里来,像篦子梳头一样,一个厂房一个厂房地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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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车队在工业区边缘的一个小型仓库里扎了营。仓库不大,以前大概是存放备件和工具的,里面有几排铁架子,架子上空空荡荡。地面是水泥的,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丧尸的痕迹。
领头的男人检查了一圈,确认安全,然后让其他人进来。
迟晏被安排在仓库角落里,靠着墙坐下。有人递给他一份盒饭——今天是土豆炖牛肉,牛肉块很大,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夹就碎。还有一瓶水和一张湿巾。
迟晏用湿巾把脸上的脏东西擦干净。湿巾是白色的,擦完之后变成了灰黄色,上面沾满了丧尸的脑浆和血液干涸后的碎屑。他擦了三遍,才把脸擦干净。
然后他端起盒饭,开始吃。
牛肉炖得很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土豆也很糯,沙沙的口感,混着浓稠的汤汁,嚼在嘴里有一种朴实的满足感。迟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思考。
今天的事让他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雷霆基地这几个人不需要他的导航,他们早就知道路。带他上路,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他当探路的。在那条高速上让他指路,不过是在测试他——测试他会不会耍花样,测试他够不够“听话”。他绕路去C市的事,让他们确认了两件事:一,他不老实;二,他还有点脑子,知道怎么耍花样。一个不老实但有脑子的人,比一个老实但没用的人更有价值。所以他们没杀他,继续带着他。但代价是,他失去了所有的信任。从那之后,他就从一个“导航”变成了一个“工具”。
第二,这个工业区里藏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多重要?重要到好几拨人马不惜千里迢迢跑过来,在废墟里一寸一寸地搜。
第三,这东西很可能和那些逆天的药剂、物资、装备有关。
迟晏把这几天的观察串在一起:那支能让碎骨几十秒愈合的药剂,那些新鲜得像刚做出来的盒饭,那些擦得锃亮的改装武器,那个能装下大量物资的空间系异能者,这些东西不应该属于这个末世。末世的逻辑应该是匮乏,是挣扎,是朝不保夕。但雷霆基地这几个人身上,看不到任何匮乏的痕迹。他们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物资和技术,在这个世界里寻找着什么。
迟晏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世界有丧尸,有异能,有幸存者基地,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但它没有其他灾难——没有核冬天,没有外星人入侵,没有地质崩坏,没有气候剧变。末日降临的方式很单一,就是丧尸病毒。丧尸病毒的传播方式也很单一,就是被咬。只要不被咬,只要待在高墙后面,就能活下去。
这不合理。
迟晏在某个世界里经历过真正的末世——那是一个核战争之后的世界。核弹头把城市炸成废墟,辐射尘遮天蔽日,连续几年都是冬天。粮食绝收,水源污染,幸存者为了争夺一罐过期罐头就能杀人。那不是“艰难”,那是“绝望”。每活一天都是侥幸,每多活一秒都是偷来的。
相比之下,这个世界太“温和”了。丧尸虽然危险,但行动迟缓,智力低下,只要有点脑子就能应付。而且丧尸不会繁殖,只会通过咬人增加同类。按照正常的逻辑,这种程度的灾难,任何一个有基本组织能力的政府都应该能控制住——封锁疫区,建立隔离带,研发疫苗,逐步反攻。三年时间,足够把局势稳定下来了。
但这个世界的政府,在末日爆发后的第一个月就崩溃了。
迟晏把原主的记忆又翻了一遍。末日降临的那天,原主正在街头闲逛。一开始只是新闻里说某个城市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暴力事件”,然后是说多个城市爆发了“大规模骚乱”,然后是政府发布“紧急状态令”,然后是军队上街、通讯中断、电力中断、供水中断。整个过程不到一周。
一周之内,整个社会秩序就彻底崩塌了。
这不正常。任何一个现代国家,都有应对突发事件的预案——地震、洪水、瘟疫、战争,都有。政府大楼有备用电源,军队有独立的通讯系统,关键部门有地下掩体。就算丧尸病毒爆发得再猛烈,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周之内把一个国家的全部应急体系连根拔起。
除非……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又传来一阵枪声,这次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某个方向的交火还在继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在这个工业区里,他唯一的价值就是走在前面,替那些人试探危险。等他们找到那个东西,或者确定那个东西不在这里,他的价值就用完了。
到时候,他会被扔下。或者被杀掉。或者被留下来等死。
迟晏睁开眼睛,看着仓库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他不怕死,但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