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护服里面又闷又热,迟晏的体温还在往上走,额头不烫,但后脑勺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颠一下就往深处坠一分。左胳膊上的伤口被防护服的袖子压着,那种灼烧般的痛感已经从伤口蔓延到了肩膀,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手肘一直穿到锁骨。小腿上的伤更糟,整条腿都肿了,裤腿绷得紧紧的,皮肤表面发烫,隔着防护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左脚的小趾和无名趾还能动,但整只脚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太小的模具里,胀得发麻。他把脚趾蜷了蜷,又松开,反复几次,确认自己的腿还没废掉。
车又颠了一下,迟晏的身体随着惯性往旁边歪了歪,肩膀撞在车门上。
车厢里没人说话,开车的男人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路况,狙击手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空间系的女人挤在窗边,时不时露出一个嫌弃的眼神,大概概是因为迟晏身上那股气味还没有完全散掉,即使穿了防护服,车厢里还是能闻到一丝淡淡的、下水道特有的腐臭味。
迟晏把呼吸放得很慢很匀,胸腔的起伏控制在最小的幅度,身体完全松弛下来,呼吸绵长,心跳平稳,肌肉不绷紧,手指不攥拳,连眼球都不在眼皮底下乱转。
车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速度慢了下来。迟晏透过眼皮感觉到光线的变化,他们应该是进了某种比较密集的建筑群,开车的男人方向盘打了半圈,车身往右拐了个弯,然后停了下来。
几个人下了车,脚步声在车外散开,迟晏把身体的重心又往车门的方向靠了靠,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更慢更深,像是在一种极度疲惫之后的昏睡。
有人拉了一下车门没拉开,迟晏靠在车门上,身体压住了门把手。那人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低声骂了一句。
“这傻逼——”
车门被从外面用力推了一下。迟晏的身体随着车门晃了晃,往里面歪了一点,然后又靠回来。
车门被用力拉开。
迟晏的身体随着车门的打开往外歪了一下,整个人从座椅上滑下来,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后背,整个人摔在车门外的地上。
后背砸在碎石和泥土上,左胳膊被压在身下,伤口被挤压,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弛下来。他让自己的脸埋在手臂和地面之间,挡住那个可能还没完全控制住的抽搐,呼吸维持在那个又慢又沉的频率上,像是摔晕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分开搜。”队长都懒得看他一眼。
迟晏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能闻到泥土和碎石的味道,混着车轮碾过的橡胶味和一点淡淡的汽油味。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搜索还在继续,一声很轻的枪响从建筑群的另一头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堵墙。
迟晏在心里数着,第一声枪响之后大约隔了七秒响起第二声,大概是某间屋子里还关着丧尸,被翻找的动静惊动了。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脚步声终于回来了。迟晏听到队长说了句“没有”,然后是空间系女人的声音,说了几个字,没听清,然后狙击手的声音,更短,就一个字。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了大概两秒。他能感觉到有人在低头看他,然后车门被关上,“砰”的一声,车身震了一下。
排气管喷出的热风吹在迟晏脚上,隔着防护服的裤腿,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空气流过,然后车轮转动了,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迟晏还趴在地上,从引擎声消失的那一刻开始数到一百,然后从一百倒数回来,又趴了大概两分钟,把呼吸从那种刻意放缓的“装睡模式”慢慢调回正常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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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胳膊疼得迟晏倒抽一口冷气,整条手臂像是被人从肩膀上卸下来又胡乱装回去的,每动一下就有一根筋在肩膀和手肘之间来回拉扯。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小腿上的伤让他的左脚不太敢用力,只能踮着脚尖,把重心放在右脚上。
他站在那条破败的街道上,环顾四周。
居民楼老式六层楼房,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小区的布局很简单,三排楼围成一个不规则的“U”形,中间是一片空地,以前大概是花坛或者健身区,现在只剩几个水泥墩子。空地中央停着一辆锈成铁架子的面包车,四个轮胎全瘪了,车身上被人用喷漆画了几个乱七八糟的符号,褪色了。
迟晏站在路边,把身上的东西翻了一遍。
左边裤子口袋里,是一把在下水道里捡到的小刀,刀刃大概十公分长,上面全是缺口,有些地方锈穿了,留下一个个小洞,戳在手指上连皮都破不了。但刀身还算完整,至少没断,用力握的时候不会弯。右边裤子口袋里有三颗子弹,是他前几天在那些交火现场捡的,也许用得上。
上衣内侧的暗袋里,是半块压缩饼干。用塑料袋包扎紧了口,是前几天偷藏起来的,只有半个巴掌大他的后脑勺还是沉的,眼眶发酸,嗓子眼里的铁锈味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像含着一枚生锈的铁钉。但他不敢休息。他得趁天黑之前处理伤口,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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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门只剩一个空框,迟晏侧身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门厅,墙上贴着一块布告栏。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碎玻璃、破鞋、烂衣服、折断的塑料椅子,还有几个倒地的花盆,泥土洒了一地,干得裂开了。
楼梯没有扶手,迟晏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一层都有两户人家,迟晏走进了离他最近的那户。
这是个两居室,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地上全是翻倒的东西——沙发被划开,海绵垫子掏出来扔了一地;电视柜的抽屉被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地上;墙角的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全被拽了出来,堆成一堆,上面全是灰黑的脚印。
迟晏没有在客厅和卧室浪费时间,直接去了阳台。阳台只有一平米多,堆着几个空花盆、一个破塑料桶、一把断了腿的折叠椅。墙角有一个排水管,从天花板一直通到地面,管子的外面包着一层保温材料,已经被撕开了,露出里面的塑料管。迟晏把手伸进保温层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迟晏用指尖夹出来,是一个透明塑料外壳的打火机,里面还有半罐液体。
厨房的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瓷砖台面,瓷砖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嵌着一层黑乎乎的油垢。抽屉本身早就被抽走了,只剩两条铁轨,他伸进轨道下面的空隙里,指尖在木板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探了探,什么都没有。
迟晏又去了另外几个房间,翻遍了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床板和床垫之间的夹层、衣柜顶上的空隙、暖气片后面的墙缝、门框上面的横梁。在一个房间空调外机的支架上,他找到了一个小塑料袋,用胶带缠在支架的背面,里面有几颗螺丝钉和一个小扳手。
他在一个房间门框上面的横梁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摸到一把贴着储藏室标签的钥匙,道这间屋子没有储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