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伶躲在多宝阁后面,打量这大堂。柜台前坐着一个女人,叼着烟杆,双脚叠放于桌面,眼皮半开,神情萎靡。旁边一盏火水灯也晦涩不明地亮着,亮光刚好落在女人的脚上,照亮那上面残存的木屐印子。
女人背后也是两套多宝阁,其间摆着各式瓶瓶罐罐,还有不同于平日所见的挂画。雨伶放眼望去,最大的那幅挂画上横向绘着一女一男,动作举止也是意义不明。雨伶找了半天,并不见雨先生的影子。
她倒隐隐听到人声,像是说笑打闹,浮浮沉沉,也听不真切。雨伶想要往那走廊里去,但又无法避开女人的视线。
这时,一个人从挂画后面走出来,雨伶这才知道那挂画后有一扇门,不知通往何处。
雨伶定睛看去,这一看却叫她怔住。
饶是灯光昏暗,她也能看清那人是伏堂春。
伏堂春手里拿着一个小臂长的牛皮本,那样式的牛皮书本雨伶在雨老爷的书房里见过,在伏堂春的房间里见过,也在厨娘的手里见过,她知道那是雨家用来记各种账目的账册。伏堂春一页一页地翻弄着账册,女人见了她,立马起身,恭敬地唤她“伏小姐”。
“刚刚来了几位客人?”她问女人。
“三位。”女人答,“萧先生,徐先生,还有托马斯少校。”
伏堂春“嗯”了一声,将账册放在柜台里,抬眼扫视大堂。雨伶迅速收回探出的脑袋,后背却撞上一个人。
“哪里来的小孩!”
那人大喊了一句,雨伶见那是一个醉汉,也看不清其穿着,只能闻到一股酒味。伏堂春循声而来,看清是雨伶,竟像被雷击中一样动弹不得。
雨伶也那样瞧着她。
伏堂春将雨伶掩在身后,挥手吆喝让醉汉赶紧离开,随后将雨伶带出长屋。她握着雨伶的手腕,走得很快,雨伶甚至有些跟不上她的步伐。伏堂春一路将她拉到来时的竹林里头,便蹲下身体,平视着雨伶。
“忘掉今天的事。”她说。
“为什么?”雨伶望着她的双目,问。
“忘不掉的话,也对谁都不能说。”伏堂春看着她的眼睛,“雨仟也不行。”
“那是什么?”雨伶回头看去,却只看见密不透风的竹林,“你为什么会在那儿?”
“我今晚回去的时候,给你买一只上了发条的胡桃士兵。”伏堂春停一下,补充,“还有糖果。”
雨伶不语。
“好了,就这样,记住我说的话。”伏堂春拍了拍她的肩,“一会儿要去教堂,我送你到偏殿后面,你自己回去。”
伏堂春带她走上小路,沿着下山的方向前行。没有竹林遮挡,雨伶可以看到刚才那两座大殿,也清楚大殿后的竹林里隐藏着那样一座长屋。待走到偏殿后面,伏堂春叫她回去,她自己则转身走上小路。
雨伶叫住她。
“那就是娼馆,对吗?”
有一段时间,雨仟总是很暴躁,不仅对照顾她的仆人,对雨伶也是如此。雨伶一度不知是因为什么,她晚上躺在床上,瞧着漆黑的架子床顶,试着和雨仟聊天,却只换来她一句不耐烦的“睡吧”。
她看见雨仟不耐烦地将雪花膏丢在地上,不耐烦地一脚踢翻铜盆,甚至暴躁地打翻桌上的茶水。有一次被雨先生看个正着,雨伶能看出那天的雨先生心情也不好,偏偏雨仟没有伏堂春护着,故而挨了铁尺。自那以后,雨仟收敛了一些,但明显是在压抑着烦闷。
可有时雨伶在藏书室里见到她,她又沉静异常,捧着一本书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时而翻书,时而望着窗外出神。雨伶就轻咳一声。雨仟看到她,不知为何又露出那种烦闷的神情,雨伶就不敢再往下说话。
其实这种烦闷雨伶心里也有,只是貌似不如雨仟这样浓烈。
雨夫人会教雨仟做针线活,雨仟白天闲来无事,便持续不断地缝制玩偶。雨伶捡起她缝好的玩偶,见那玩偶脸上空荡得像荒原,眼鼻嘴一样也不见。她问雨仟这是为什么,雨仟也不回答,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停。
雨伶为了找到机会和她搭话,就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缝制那种没有五官的玩偶。
终于有一日,雨仟对她说话了。
“雨伶,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缝这些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