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宽转过身,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只觉得又气又无力。
这小子商事上有天赋,可在人情世故、风险权衡上,还是太嫩了。
他走到严峻斌面前,蹲下身,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我来,是跟你说严家的生计大事。
这事要是办砸了,别说你娶妓子,咱们严家上下几百口人,连饭都吃不上!”
严峻斌愣了愣,见父亲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也收起了赌气的心思,坐直身子:
“父亲,出什么事了?”
严宽深吸一口气,将南京来的口信的内容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南京的周巡抚、汪尚书他们,要咱们松江的布商牵头,鼓动织户和流民闹事。
等各州府官员去南京开宣喻大会时,让流民围了救灾司,再把生丝作坊烧几间,逼袁可立停了大会,也逼陛下收回‘皇权下县’的旨意。”
“什么?!”
严峻斌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发颤了。
“父亲,万万不可!这是跟朝廷作对,跟陛下作对啊!”
他在北京的那些日子,没少看《皇明日报》。
报上印着陛下整肃辽东、消灭建奴的战报,写着度田查贪、让流民归田的新政,连九边将士归心、蒙古部落遣使朝贡的消息都占了大半版面。
那些文字里的皇帝,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明主,是比汉宣帝、唐玄宗更有魄力的君王。
他还记得在京城茶馆里,连说书先生都在讲“天启新政”的故事,说陛下登基两年,就把万历末年的烂摊子收拾了大半。
“陛下雄才大略,袁部堂又掌着南京十万兵权,周抚台他们这是鸡蛋碰石头啊!”
严峻斌抓住父亲的袖子,急切地劝道:
“咱们是布商,安安稳稳做生意就好,怎么能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
一旦事败,便是身死族灭,父亲您三思啊!”
严宽看着儿子激动的模样,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理?
他比谁都清楚当今皇帝的厉害。
从整肃东厂、提拔熊廷弼,到整顿宣府、大同,哪一件不是雷厉风行?
可他有得选吗?
他甩开儿子的手,重新站起身,走到供桌前,看着祖宗牌位,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涩:
“我何尝不懂?
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咱们严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周抚台在应天府给咱们免的苛捐,靠的是汪部堂打招呼让钞关少收三成税,靠的是苏州织造局的人默许咱们夹带生丝!”
他伸出手指,一笔一笔算给儿子听:
“去年咱们运往杭州的布,若按朝廷定税,每匹要缴三分银,可靠着汪尚书的条子,只缴了一分五,单这一项就省了五千两。
湖州的生丝,官价每担五两,咱们通过织造局的关系,三两就能拿到,一年下来,光生丝就多赚两万两。
还有走私给西夷的云锦,官价一匹二十两,西夷能出一百两,就算分给官员三成,咱们还能赚五成!”
说到这里,严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疯狂:
“可若是不听他们的,这些好处全没了!
钞关的税会涨回去,生丝拿不到低价,走私的路子也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