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田是动官绅豪强的田產,盐政是动盐商官吏的利禄,而这两项新政,是要动所有官员的“钱袋子”,动整个山东的根基。”
他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所谓养廉银,顾名思义,是朝廷为了遏制官员贪污,给官员发放的“养廉”补贴。
朱由校定下的標准,山东各级官员的养廉银,是其俸禄的十倍乃至二十倍。
比如知县,年俸禄不过四十两,养廉银却高达四百两。
知府年俸禄一百二十两,养廉银则有两千两。
至於布政使、按察使这样的省级高官,养廉银更是高达五千两以上。
这样的数额,足以让官员们过上体面、富足的生活,甚至比一般的乡绅还要滋润。
可问题在於,山东的官员们,早已习惯了奢侈糜烂的生活,更习惯了通过贪污受贿敛財。
万历后期至天启初年,党爭激烈,官场腐败成风,山东的官员们借著职权,勾结地方豪强,通过徵收赋税时的“火耗”、办理案件时的“陋规”、审批项目时的“孝敬”等各种手段,每年敛財的数额,远超养廉银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就拿徵收田税来说,百姓缴纳的白银,往往掺杂著杂质,官府需要重新熔化铸造,这个过程中会有损耗,这便是“火耗”。
朝廷规定的火耗比例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可山东的官员们,却將火耗提高到百分之二十甚至更高,多余的部分,便落入了自己的腰包。
除此之外,还有“淋尖踢斛”“鼠尾描”等各种盘剥百姓的手段,每一项都能让官员们赚得盆满钵满。
习惯了这样轻鬆的敛財方式,如今要让他们放弃贪污,只靠养廉银过日子,无异於断了他们的財路。
左光斗太清楚这些官员的心思了。
养廉银虽多,却终究是“死钱”,而贪污受贿的“活钱”,才是他们维持奢侈生活的根本。
谁愿意轻易放弃唾手可得的財富?
比起养廉银,新幣的推行,牵扯的利益链条更复杂,阻力也更大。
朝廷新铸的银幣,是標准化的货幣,每一枚银幣的重量、成色都有严格的规定,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这不仅能解决旧有银两成色不一、兑换繁琐的问题,更能从根本上遏制官员们通过“火耗”敛財的手段。
之前的旧银两,因为成色不同,官员们可以隨意核定兑换比例,火耗的水分极大,可操作空间也强。
比如百姓缴纳的是成色较低的银两,官员便可以藉口“成色不足”,多徵收几倍的火耗。
若是成色较高的银两,官员也能通过“熔化损耗”等藉口,剋扣一部分。
而新铸的银幣,成色统一,重量固定,火耗的比例被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內,官员们再也无法通过这个手段大肆敛財。
这还只是对官员的影响。
对於山东的钱庄、票號来说,新幣的推行更是灭顶之灾。
之前,山东的钱庄大多由官绅豪强掌控,他们通过垄断银两的兑换、发行私票等手段,牟取巨额利润。
比如,钱庄可以用成色较低的银两,兑换百姓手中成色较高的银两,从中赚取差价。
还可以发行远超自己储备的私票,操控市场物价。
新幣推行后,朝廷会设立专门的兑换机构,垄断货幣的发行与兑换,钱庄的生存空间被彻底挤压,之前的利润来源也会被切断。
更不用说那些靠囤积旧银、操控银价牟利的富商大贾,新幣的推行,会让他们手中的旧银大幅贬值,损失惨重。
可以说,新幣推行的每一步,都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阻力之大,难以想像。
左光斗喝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忧虑,缓缓说道:“清田与盐政改革,已经让山东的官绅豪强损失惨重,不少人已经是怨声载道。
如今再推行养廉银与新幣,恐怕会在山东掀起不小的波涛。
若是有人狗急跳墙,勾结起来抵制新政,甚至煽动民变,都有可能发生。”
他的话音刚落,朱承宗便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尚方宝剑,冷声道:“左公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