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典型的本地私房菜馆,店面不大,装修得却挺有韵味。大厨在透明的开放式厨房后颠勺,进门的花瓷瓶里植着天堂鸟,黑胡桃木的桌椅上摆着花砖纹样为底的桌号。
店里只有三三两两的食客,看样子不像是游客,正在用本地话低声交谈。
钟烃领着林遇真走到窗边,落座。
他熟练地翻开了菜单,是一本手写的宣纸本子,字迹有些娟秀:“我记得你好像没什么忌口?”
林遇真点点头,他其实不太能吃辣,也不爱吃芫荽,但这里显然也做不出什么重油重辣的菜色。
钟烃非常保守的点了份肉燥饭,又点了青花椒香煎午鱼,一份清炒地瓜叶。
[不要香菜,不要放辣椒。]他还在点单纸上标注了一笔。
等菜上齐还有一段时间,窗边没了白日的游客,岛上的居民开始出来散步纳凉。
穿着蓝红校服的中学生们正在互相对着开学新发的书籍;家长对着刚从幼稚园接回来的小朋友嘘寒问暖,手里拿着一碗豆花;几个穿着足球服的阿伯阿公们,手里摇着蒲扇,大声谈论着白天神奇的强对流天气,成群结伴地走去体育场。
相当动人的人间烟火。
盘子落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吃饭。”手边递来一副筷子。
林遇真转头,视线落在了散发着香气的肉燥饭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细碎的肉丁,加入酱油,和绞碎的香菇拌在一起,热滚滚地浇在了晶莹剔透的米饭上,深红的酱汁顺着米粒渗透进每一个缝隙。
本港的大午鱼被腌制了一下午,鱼皮被煎得两面酥脆,上面撒着几颗翠绿的青花椒,白嫩的鱼肉泛着金色的油光。
钟烃相当自然地把他的碗拿了过来,先是用勺子将肉燥和米饭充分拌匀,确保每一粒米都吸饱了酱汁,接着他又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鱼背那一整条肉,筷尖轻轻一挑,背脊上的大刺脱落,一整排白花花的鱼肉翻了出来,他又细心地检查了一遍上面有没有细刺,才将那片蒜瓣般白嫩的鱼肉放进林遇真的碗里。
“午鱼油脂多,赶紧趁热吃。”他把碗推了回来。
林遇真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中,鱼皮带着脂肪的香气,鱼肉好像要在舌尖化开,青花椒没有带来过多的麻,很好的激发出了海鱼的鲜甜。
味蕾被唤醒了,心也被温热的包裹住。
回到房里时,夜已经深透了。
钟烃在玄关的地方接了个电话,似乎是联系保养车子的店家,他停了停,示意林遇真自便。
林遇真一个人顺着长长的走廊慢慢走着。
墙上到处都挂着旅游纪念品,好像一座装满了回忆的私人博物馆。墙上、柜子上、走廊的尽头,到处都放着看似不起眼,实则大有来头的物件。
那副镶嵌画是来自南欧的火山岩马赛克,在昏暗的光下闪烁着荧绿的光。
旁边的铜壶来自马拉喀什的杰玛夫纳广场,壶身雕着繁复的纹饰,壶里插着一支新鲜折下的鸡蛋花。
那块挂在转角的是马丘比丘的羊驼毛挂毯,质感有些粗粝,好像还带着安第斯山脉的风。
他们曾在巴塞隆纳学会了肆无忌惮,彼时心中也曾绘着无数蓝图;在都灵的午后畅想着未来,波河的水如丝绸般起伏,而他们想让两条平行线相交;在丹吉尔因为想看日落错过飞机,最后狼狈地躲进能看见碧蓝大海的花园过夜。
他曾以为钟烃早就把这些东西给扔掉了,毕竟对于一个体面的前任来说,保留着这些无用的回忆显然不够潇洒。
可是它们都在这里,被精心的安置了,又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似乎是在等待着谁的检阅。
他又看向另一面墙,那里挂满了宝丽来。
相片一张张挂满了墙壁,记忆显影在小小的柚木相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