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遇真这一出声,几乎是点燃了这片几欲爆炸的空气。
店主有些焦躁地开口,“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开放参观。”
林遇真没看他,只是径直走到坯架前。他轻轻地用指关节叩击了几个泥坯,同时侧耳倾听着不同的哐哐声。
随后他转向老刘,诚恳开口,“老师傅,您担心的是水汽会在窑里升温太快,从而从内部把这些坯子撑裂?”
老刘盯着他敲击泥胚的动作,随口应道:“对,这批定制的釉色需要特殊的上色方式,我们从前通常都需要用柴窑一点点烧出来。也不是没试过用电窑,但是基本上每次都失败了。”
林遇真的眼神格外专注,“我觉得你们只是需要更加精确的操控。也许可以不直接烧制,而是先用电窑模拟出一个干燥的天气来均匀烘着这些坯子,来把这些内部的水分安全地逼出来,再开始进行正式的烧制程序。”
老刘这才开始正眼打量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烘坯的概念他是懂的,柴窑烧窑之前也得小火慢慢烘烤……
但是这用电窑来精细控制,对于他来说还是头一回。
“想法挺花哨,但是水汽要是闷在里面出不来怎么办?最后坯子都成了蒸笼里的馒头了。”他语气缓和了些,但却还是充满了质疑。
“所以我们需要排潮。”林遇真接话,“我们可以做控制实验一样分批对一些次级坯体做测试,找到最佳的温度和时间还有排潮的组合,什么时候算是干透了也由您定,我们就负责调设备。”
店主皱眉算着时间,“你做这么多测试赶得上明天之前交货吗?要是这批货真的交不齐还是要赔违约金的。”
“违约金大概多少?”
店主报了个数,林遇真听后点了点头,“要是没烧好我帮你出。”
一旁沉默许久的钟烃笑着走上前,他相当自然地站到林遇真身边,开口:“我看这也是个办法。损失几个测试坯的成本,总比整窑货都砸了要低。而且万一成功了,以后雨季您就不用再愁了嘛。”
店主看了看态度坚决的老刘,又看看表情笃定的林遇真,最后只得摆摆手:“行行行!就按你说的试。”
林遇真没有废话,直接让钟烃去车里拿电脑,说完后他又看着身旁那些泥坯,开始掏出手机询问刘师傅从前是如何用柴窑操作控温。
“刘师傅,从前遇到潮湿的天气用柴窑时从点火到窑口能看见稳定火苗要多久?”
老刘随手点燃一支烟,陈思片刻:“这种天地气都是湿的,柴火也吃了不少水分,没那么快就服帖……从第一把火到窑里的气被逼退,怎么也得大半柱香的功夫吧。还快不了,得用松针刨花这种软火慢慢来引。”
林遇真心中暗自计算着,一炷香约莫半小时,大半柱香大概是20分钟左右,这比平时天气确实要长一点,他又开口,“那投柴的频率大概是多久一投?用的松枝或者杂木吗?”
老刘:“不用松枝,随便什么杂木就行。不过不能等火衰了才填,要看着火避着它伤风。”
“那就是低温脱水阶段不能快速升温……”林遇真自言自语,“那开始加猛火是什么时候?”
“窑内壁最开始时会是湿漉漉的,等什么时候那些水珠子都没了就是时候了。”
钟烃拿着电脑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他把那台笔记本递了过去。
林遇真接过电脑后迅速打开了个软件,把刚才的数据录入,一条清晰的升温曲线出现在屏幕上,“我听了刚才刘师傅的口述模拟了一个大方向……”
老刘有些好奇地凑过来:“好像是这么个流程,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手。”他又仔细地研究了一下时间和温度的坐标,“这里有些太快了,你把柴窑想象成一个要吃饭小孩就好,一会就要喂一口,但是一次也不能加太多。”
林遇真稍微改了一下数据,随后开始顺着数据重写了温控算法,随后他又用数据线连上了电窑和电脑,开始定温度和时间。
待一切都准备好后他小心地把东西放进电窑中,开始了第一轮脱水。
“我看看……这大概要五六个小时吧。”
电窑开始缓慢加热,整个窑房开始变得闷热难耐,林遇真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钟烃递来一片纸巾,“擦擦吧,别流到眼睛里。”
林遇真接过来胡乱拂过额头,视线却没离开屏幕上的曲线,“好像有些声音。”
话音刚落,电窑忽地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响,那主理人面色微变,“这不会是要炸窑了吧!快停!这一窑货要是废了……”
“别动!”老刘拦住他。
林遇真稍微调了几下参数,没有回头看窑前的冲突。一大团白色的水蒸气从排气孔涌了出来,几秒钟就弥漫了整座后院。
那是那些积压在泥坯深处的水分终于找到了出口。
水汽阻挡了视线,林遇真只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掌心很滚烫。
“有没有烫到?”钟烃关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