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大夫少而博学,及强年,有仕进之望,其志欲有以为而遽没,其于文所不暇也。一日,诸子阅橐中,乃得旧歌诗百余篇。虽此不足尽识其志,然讽咏情性,其亦有以助于道者,不忍弃去也,辄序次之。呜呼!公之诗,君子视之,当自知矣,不敢赞也。
题王逢原讲孟子后
逢原在常、江阴时,学者有问以孟子,而逢原为之论说,是以如是其详也。未几而逢原卒,故其书纔终于一篇,而考之时不同,盖其志犹未就也。虽然,观其说,亦足以概见之矣。若逢原,所谓见其进未见其止也。其卒时年二十八,呜呼,惜哉!逢原卒于嘉佑己亥六月,后七年,讲义方行。
许氏世谱
伯夷,神农之后也,佐尧、舜有大功,赐姓曰姜。其后见经者四目:曰申,《诗》所谓申伯者是也;曰吕,《书》所谓吕侯者是也;曰齐,曰许,《春秋》内书齐侯、许男是也。
周衰,许男尝从大侯侵伐会盟,竟于春秋。及后世复国,而子孙以其封姓。然世传有许由者,尧以天下让由,由不受,逃之箕山,箕山上盖有许由冢焉。其事不见于经,学者疑之。或曰:“由亡求于世者耳,虽与之天下,盖不受也,故好事者以云。”而由与伯夷,其生后先,所祖同不同,莫能知也。
汉兴,许氏侯者六人:柏至侯盎、宋子侯瘛、严侯猜,此三侯者,其始以将封,而史不书其州里;平恩侯广汉、博望侯舜、乐成侯延寿,此三侯者,同产昆弟也,以外戚起于宣、元之世,昌邑人也。盎孙昌尝为丞相,延寿及广汉弟子嘉,尝为大司马。至王莽败,许氏始皆失其封云。
后汉会稽有许荆者,循吏也。许慎者,以经术显。许峻者,为《易林》传于世。许杨者,治鸿隙陂,有德于汝南,汝南之民报祭焉。许靖者,避地交州,后入蜀,先主以为太傅,与从弟劭俱善论人物。劭兄虔,亦知名,世称平舆渊有二龙焉。慎、峻、杨、靖皆汝南人也。许褚者,家于谯,以忠力事魏,封侯牟乡。许慈者,家南阳,入蜀,父子为博士。
是时,有许绍者,善心族父也,通守夷陵,治有恩,流户自归数十万,卒有劳于唐,爵安陆郡公,圉师、钦寂、钦明其后也。圉师,绍少子,宽博有器干,别自封平恩侯,与敬宗俱龙朔中宰相。钦寂谓绍曾大父也,万岁中,帅师当契丹,为所败,执以如安东,使说守者降。至安东,曰:“贼今且破灭,公勉守,无忘忠也。”契丹即杀之。是岁,弟钦明亦遇杀。钦明为凉州都督,案行,卒与突厥遇,亦执使降,至灵州,顾为庾言告守者所以破贼。兄弟将兵,一旦同以身徇边鄙,贤者荣之。
敬宗者,善心子也,始以公开郡于高阳,与其孙令伯以文称当世。天宝之乱,敬宗有孙曰远,与张巡以睢阳抗贼,自以不及巡,推巡为将,而亲为之下。久之,食已尽,煮茶、纸以食,犹坚守。贼所以不得南向,以睢阳弊其锋也。卒与俱死者,皆天下豪杰义士云。唐亡,远孙儒,不义朱梁,自雍州入于江南,终身不出焉。儒生稠,沈毅有信,仕江南李氏,参德化王军事。稠生规,好道家言,不以事自慁。尝羇宣、歙间,闻旁舍呻呼,就之,曰:“我某郡人也,察君长者,且死,愿以骸骨属君。”因指槖中黄金十斤,曰:“以是交长者。”规许诺,敬负其骨千里,并黄金置死者家。家大惊,愧之,因请献金如儿言以为许君寿,规不顾竟去。于是闻者滋以规为长者。卒,葬池州。后以子故赠大理评事。生遂、逖、回三子。遂,善事母,里母励其子,辄曰:“汝独不惭许伯通乎?”祥符中,天子有事于泰山,加恩群臣,逖当迁,让其兄遂,天子以遂试将作监主簿。遂子俞,字尧言,名能文章,大臣屡荐之,有与不合者,官以故不遂。尝知兴国军大冶县,县人至今称之。俞两子,均为进士。
逖字景山,尝上书江南李氏,李氏叹奇之,以为崇文馆校书郎,岁终,拜监察御史。后复上书太宗论边事,宰相赵普奇其意,以为与己合。知兴元府,起鄼侯废堰以利民。治澧、荆、扬三州,为盗者逃而去。其事兄如事父,使妻事其长姒如事母。故人无后,为嫁其女如己子。有子五人:恂,黄州录事参军;恢,尚书虞部员外郎;怡,今为太子中舍,签书淮南节度判官厅公事;元,今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使;平,泰州海陵主簿。五人者咸孝友如其先人,故士大夫论孝友者归许氏。元以国子博士发运判官,七年遂为其使,待制天章阁,自天子大臣莫不以为材。其劳烈方在史氏记,余故不论而著其家行云。
临川王某曰:余谱许氏,自据以下,其绪传始显焉。然自许男见于周,其后数封,而有纪之子孙多焉。考是论之,夫伯夷之所以佐其君治民,余读书,未尝不喟然叹思之也。《传》曰:“盛德者必百世祀。”若伯夷者,盖庶几焉。彼其后世忠孝之良,亦使之遭时,沐浴舜、禹之间以尽其材,而与夫夔、皋、罴、虎之徒俱出而驰焉,其孰能概之耶?
伤仲永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
予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邪?
同学一首别子固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常云尔。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堂,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书瑞新道人壁
始瑞新道人治其众于天童之景德,予知鄞县,爱其材能,数与之游。后新主此山之四年,予自淮南来视苏州之积水,卒事,访焉,则新既死于某月某日矣。人知与不知,莫不怆焉,而予与之又久以深,宜其悲也。夫新之材信奇矣,然自放于世外,而人悼惜之如此。彼公卿大夫操治民之势,而能以利泽加焉,则其生也荣,其死也哀,不亦宜乎!皇佑五年六月十五日,临川王某介甫题。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读柳宗元传
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奇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终,能毋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彼哉!
读江南录
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奉太宗命撰《江南录》,至李氏亡国之际,不言其君之过,但以历数存亡论之。虽有愧于实录,其于《春秋》之义,春秋,臣子为君亲讳,礼也。箕子之说,周武王克商,问箕子商所以亡,箕子不忍言商恶,以存亡国宜告之。徐氏《录》为得焉。
然吾闻国之将亡,必有大恶,恶者无大于杀忠臣。国君无道,不杀忠臣,虽不至于治,亦不至于亡。纣为君,至暴矣,武王观兵于孟津,诸侯请伐纣,武王曰:“未可。”及闻其杀王子比干,然后知其将亡也,一举而胜焉。季梁在随,随人虽乱,楚人不敢加兵。虞以不用宫之奇之言,晋人始有纳璧假道之谋。然则忠臣,国之与也,存与之存,亡与之亡。予自为儿童时,已闻金陵臣潘佑以直言见杀,当时京师因举兵来伐,数以杀忠臣之罪。及得佑所上谏李氏表观之,词意质直,忠臣之言。予诸父中旧多为江南官者,其言金陵事颇详,闻佑所以死则信。然则李氏之亡,不徒然也。
今观徐氏《录》言佑死,颇似妖妄,与予旧所闻者甚不类。不止于佑,其它所诛者,皆以辠戾,何也?予甚怪焉。若以商纣及随、虞二君论之,则李氏亡国之君,必有滥诛,吾知佑之死信为无辠,是乃徐氏匿之耳。
何以知其然?吾以情得之。大凡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此人之情也。吾闻铉与佑皆李氏臣,而俱称有文学,十余年争名于朝廷间。当李氏之危也,佑能切谏,铉独无一说。以佑见诛,铉又不能力诤,卒使其君有杀忠臣之名,践亡国之祸,皆铉之由也。铉惧此过,而又耻其善不及于佑,故匿其忠而污以它辠,此人情之常也。以佑观之,其它所诛者又可知矣。噫!若果有此,吾谓铉不唯厚诬忠臣,其欺吾君不亦甚乎!
书李文公集后
文公非董子,作仕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以予观之,《诗》三百,发愤于不遇者甚众。而孔子亦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盖叹不遇也。文公论高如此,及观于史,一不得职,则诋宰相以自快。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言不可独信久矣。虽然,彼宰相名实固有辨。彼诚小人也,则文公之发,为不忍于小人可也。为史者,独安取其怒之以失职耶?世之浅者,固好以其利心量君子,以为触宰相以近祸,非以其私则莫为也。夫文公之好恶,盖所谓皆过其分者耳。
书刺客传后
曹沫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隐困约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
孔子世家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