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承枫回定州,可把秦王气出了个好歹:什么叫做魏承枫死而复生还带回了五万大军?始作俑者还丝毫不知道收敛,身穿绯袍骑着高头大马穿过城池,让整个定州的人都回忆起被魏府君统治的恐惧。当晚,魏承枫就大大咧咧把土豪士绅请到王府中,又榨出了不少油水补贴内库,随后秦王也适时地颁出了一道令谕,庆贺魏大理死里逃生,一掷千金为他接风洗尘,当众授予他理所应当的权柄。城里随之流传起这样的流言:当初有人散播魏大理死讯意图扰乱民心,而秦王深谋远虑、谋断千里,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令魏大理深入大柳营调兵遣将、说服魏侯。师屏画:不是,我经历的不是这样。有魏承枫这个魏侯亲子坐镇王府,整个北疆的将门终于联动了起来,日日来王府上请安。林立雪肩上的担子瞬间卸了一大半,捧着茶杯乐呵呵地忙进忙出,就是魏承枫在赵宿的房间里待的时间比她还长,还不允许她进门探望,让她心生怀疑。偶尔她跟着香荷进去的时候,两人还同时停下了话头,一副她打扰到他们的样子。——你俩不对劲!师屏画有次趁着香荷给赵宿换纱布,把魏承枫叫出来:“你没欺负他吧?”“他是王爷,我欺负他?”魏承枫撩起袍子,往美人靠上一坐,“这还是王府,你心里有没有个大小王?”他把脸一沉,师屏画就下意识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那不是在我的心里,您比他厉害多了吗。”“那倒也是。”……您就这么承认了都不掩饰一下吗?她小脸一瘪,魏承枫就知道她闹什么小九九:“我比他虚长了好几岁,又是正经考的明法科进士,从地方干到中枢,我治政比一个养在深宫里的皇子强是什么需要掩饰的事吗?”“我这不是怕你得罪他。”师屏画甩他一袖子,“他好歹是个皇子,国朝的亲王!你现在占了他的王府,替他理政,到时候人家万一说你权臣怎么办?”“那不正好。”师屏画:?眼见她一脸见了鬼,魏承枫高妙一笑:“你可记得,我是受了谁的命来北疆举事的?”师屏画想了想:“官家?”男人一挑眉:“嗯哼。我是官家的臣子,秦王是官家的儿子。若是秦王当真文韬武略、圣明烛照,仅凭一己之力完成清君侧,你说官家是高兴呢还是高兴呢高兴呢?”师屏画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不免愕然:“不会吧,还没开打就忌惮上了?”魏承枫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胡言乱语。她甩开他:“我怀疑你在忽悠我,给故意打压他找借口。”“何以见得?”“你每天守着他屋,政令都从里头出来,也不知道是谁下的。而且那些将领进门,都连你一起拜了,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师屏画拽了拽他的袖子,“老魏,我知道你俩互看不顺眼,但你也不能趁人病就这么欺负人吧。”魏承枫盯着她许久,冷笑一声:“你单知道我会欺负他,怎么不想想,他这么恨我,会不会在房里埋了刀斧手把我砍了。”“齐酌月兴许会,赵宿干不出这种事。”师屏画可太了解他了,“再说了,他若埋了刀斧手,你的刀斧手难道不知道吗?”魏承枫:……“他恨你也是以为你杀了他舅家,还逼死了他母亲。”说起这个师屏画就甩开了手。诶,齐贵妃说到底也是自己这具身体的母亲。这埋怨着埋怨着还绕到自己头上来了。“所以你觉得,赵宿与我有仇,我才要趁着他病弱,挟他以令北疆?”师屏画点点头。毕竟,哥,你长着一副权臣的嚣张模样。魏承枫叹了口气:“秦王殿下虽是养在深宫,但又不是你。他能大闹我的灵堂,却不会在我面前谈论这些私人恩怨。”“那时候你在啊?!”师屏画跳跃到了灵堂那晚。魏承枫轻轻地哼了一声,眼神飘到了一边:“现在官家还在长公主手里扣着,我又带回了魏侯的印信,他万万不会与我有什么嫌隙,至少明面上不会有。在他的王府中,我也不是这么好施为的,你以为一整府的属官还有林使相是做什么吃的,能放纵我到挟皇子以令边将的地步。政令也好,参拜也罢,那不是他被齐妃射了一箭的缘故吗?他要是好好的,我也不至于还要去他床前办公。”“那你成天关着门不让我进去干什么?总不至于你俩好得穿一条裤子,我是坏人吧?”魏承枫不说话了,默默看着连廊下的水潭。积雪覆盖块垒,游鱼在冰下游过,像一股缥缈的红。可疑,很有点可疑。师屏画扣住他的下巴把他转过来。触上他目光的瞬间,他低声说:“我就是不想你见他。”她一愣,赶忙松开手,慌张藏到身后去。但是来不及了,她的腰被握住了,拉到了他近前。,!“他不是个君子,我也不是。”男人握着她的腰肢,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手指隔着襦裙摩挲了一下,“你离他远点。”“……哦。”谁能想到,是因为这个呢。师屏画默默地把手拢上他的肩膀,大约是小别太久,她都忘了魏大理是个醋坛子了。“对了,最近程校尉要归队。”“谁?”“程渡雪。”男人漆黑的眼睛牢牢捉着她。师屏画:……“有没有可能我压根不认识程校尉,他只是你假扮的。”男人不说话,而是靠过来,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水性杨花。”“你断案不需要证据张嘴就来吗!”两人正狗咬狗,刘大夏穿过连廊,警惕地站在了门洞外,生怕再走近一步就看到什么长针眼的东西:“魏大理,殿下召见咱们去文昌殿议事。”“我刚出来一刻钟。”刘大夏:“呃……反正殿下有请就是。”魏承枫给师屏画使了个眼色:看看,看看!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搞事情吗?师屏画:……是她逾越了。她光以为魏承枫当了权臣,秦王当了傀儡。原来是一个关起门来,一个不放人走,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给情敌喘息的时机。这还不如权臣和傀儡呢,呔!让她甚至有点想念小齐。至少小齐在的时候这俩男的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争风吃醋,只会累死在公案上。他们不让自己进殿,师屏画也不屑得理睬他俩。他俩有工作,难道她就没有工作吗?还真没有。师屏画仔细回想一番,她穿越也有个两年了,这两年她这人生上上下下的,正经干活儿只去码头扛过包当过丫鬟,其他时候不是在杀人就是在被杀,以至于她都没有时间找份正经营生。虽说像她这样的诰命夫人,入乡随俗的话也不需要营生,管好魏家这一大家子就是她的营生。奈何现在老魏是死而复生、转战千里,严格来说算是流浪,连一大家子都没有了。那就正正好,找点正经工作,也好过成天游荡。她总归是个正经人,吃喝等死是做不来的,在后宅里料理家务,她也不是很愿意。就跟魏大理商量着讨些人马,搭起粥棚施粥,再找林立雪放良官伎,把种痘法交给她们,一道给附近穷人家的孩子点痘。很快她师屏画也成了十里八乡的贤夫人,美名远播,倒是间接安抚了因为朝局动荡惴惴不安的升斗小民。等开了春,魏侯从大柳营前来定州,被秦王拜为节帅,这场清君侧终于是要开始了。俗话说,人数过万,人山人海。师屏画站在城楼上,看旌旗猎猎,甲胄十里,当真气吞虎咽。她红着眼,端着酒碗碰了下魏承枫的:“真的不带我?”“你在马上颠一天,第二天就得躺驿馆里。”“可以坐马车吗?”“我爹在你身后看着你呢。”师屏画偷偷扭头看了眼,确定魏侯正在和林立雪、秦王说话,赶紧为自己口出狂言自罚一杯:“那你一定要活着回来。”魏承枫叹了口气:“妹子,哥是文臣。”师屏画立时有些嫌弃:“你不上战场啊?”他终于忍不住上手狠狠掐了她一把。“既不上战场,我坐着马车跟着你为什么不行?当年刘皇叔的两位夫人,都还抱着阿斗跟着皇叔满地跑呢。”“刘皇叔的夫人有关羽和赵云,就这还折了一个。”魏承枫道,“我长这么大,连娶个你都不太容易。”师屏画把手一袖:“你埋汰自己就算了,连我一起埋汰,活该你娶不到媳妇。我能嫁给你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魏承枫赶紧扯了她一把,这回魏侯是真往她这儿走过来了。她赶紧贴着魏承枫立正站好,祈祷魏侯什么也没听见。魏侯表现得云淡风轻、装聋作哑:“可有好好安顿好洪娘子?”“都安排好了。”“公爹,我能不能跟夫君一起走?我不会惹事的。”魏承枫闭了闭眼,听听,听听,谁家夫人随同出征担保是不会惹事。魏侯笑了一声:“虽则承枫是文臣,但越往南走,越是不安全。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还是好好待在定州,我令他每日写信给你。”“那公爹您需要人伺候吗?”魏承枫蹙起了眉:“有老家人跟着呢,还有侍卫官。”师屏画拽他一下,急什么啊那不是客气客气吗,总得嘴甜两句吧:“他们毕竟不如女子悉心嘛。”魏侯果然很高兴:“我身边的人都是用惯了的,你有这片孝心就够了。倒是你,跟着我南下,你的粥棚、书院还有救济所,怎么办?”师屏画笑了笑,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又有点伤心:“那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千万不要擅自上阵冲杀。”魏承枫一言难尽,这都说的什么话。师屏画却悲从中来,鼻子一皱突然哽咽了:“公爹都这么大年纪了……”魏侯愣了一下,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眼神变得十分慈爱:“好歹还有个丫头心疼我不是?”他叹了口气:“怪不得京中都说生女好,当初就该和你母亲多要个女儿。”魏承枫:……“他是节帅坐镇中军,无故不会上阵冲杀。”魏承枫扯过某个情感过于丰富的小娘子,仔细擦了擦她的眼泪。远处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军鼓,不算明媚的天穹下,大军饮了酒,渐次开拔。师屏画这辈子也是什么都赶上了,凝望着面前面容如此相似的父子,竖起了小拇指:“无论如何,都要平平安安活着回来,你们答应我。”两人无措了一阵,两人的手指又不约而同地勾了上去。自从荆夫人死后,魏家就碎裂了。现在,那纤细雪白的手指,又一次把两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勾连在了一起,让他们为了一场多年前的悲剧,报仇。“你也好好待在秦王府中,不要擅自乱跑。”“我就在外头的街上忙我的事,不会单独见他的。”魏承枫勾着她的手指摇了摇,幼稚但又郑重,想来吃醋这件事,与性命的重量也不遑多让。:()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