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传上座部佛教
写了这么多,我好像一直没有清楚地解释什么是“南传上座部佛教”。
其实早在来曼听之前,出于对印度文化的向往,我已经阅读了大量关于佛教的书;后来为了写作《步步莲花》,更是花了很长时间去了解佛教发展史,而上座部与大众部的分化,更是我相当感兴趣的一段历史。
在佛教史上,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门派之争。佛陀涅磐一百多年后,有比库耶舍游化到吠舍离城,看到跋耆族比库们劝令在家信徒布施金银以做建寺之用,耶舍认为这不合戒律,于是提出反对意见,却遭到跋耆比库的斥责。耶舍不服,邀请了上座比库七百名往吠舍离集会,两方辩论八个月之久,结果判决跋耆比丘的行为不合法规。这就是佛教史上著名的“七百集会”。
事后,跋耆族比库们不肯承认这结果,于是又邀集了一万名比库重新集结,再次发起辩论。由于他们人数众多,故而史称“大众派”。这样,就造成了教团的分裂,有了“上座派”与“大众派”的对立。
这一次,是“大众派”赢得了辩论,并在发展过程中不断结合现实做出种种革新,教众队伍也因此日渐壮大,也就是后来“大乘佛教”的起源;但是“上座派”也从来不曾放弃自己的坚持,并且始终遵循最本原的佛陀教法。两派之争,至今没有停歇,仍然是佛教集会的一个重要辩题。
而我现在所皈依的,正是硕果仅存的南传上座部佛教,俗称“小乘”,与北传的“大乘”相对。
由于“小乘”的说法显然带有轻藐的意味,也从未见于巴利三藏及其注释中。故而南传教众并不承认这一称呼,总是以“南传上座部佛教”自名。
但我倒不在意,曲高和寡,自古皆然,即便是佛门中亦未能免,大乘也罢,上座也罢,追求这种字眼的高贵,不也是一种执迷吗?入我佛门,四大皆空,还在乎什么“大”“小”“上”“下”呢?
当然这些道理我也只是口上说说,自知可是做不到众生平等无悲无喜的,但是为教派命名的长老们,竟也拘泥于这些名称的狭义,岂非固执?
上座部佛教,因其坚持传承和保守佛陀的原始佛法,不主张对佛法作过多的发挥和改革,坚持“非佛所说不添加,佛陀所说不删改,如佛所教而遵行。”因此也有人称为“原始佛教”、“根本佛教”甚至“保守佛教”,于佛灭后两百多年的阿育王时期已经从印度往南传入斯里兰卡、缅甸等地,故又称“南传佛教”。是佛教中最古老的流派,至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
而“大乘佛教”的兴起则是在佛灭五百年之后的事,其间印度佛教陆续向北经中亚细亚传往中国汉地,称为“汉传佛教”,融合了大量的汉地文化、儒道思想,主张“圆融”、“慈悲”、“方便”,因时、因地、因人而调整、变通、发展佛教;佛灭一千多年后,印度本土的佛教发展为“大乘密教”,并越过喜马拉雅山传到西藏,吸收了苯教等当地信仰因素,发展为“藏传佛教”。由于汉传与藏传都是由印度向北传播而成,故合称为“北传佛教”。
因此,南传佛教传承的是印度佛教早期形式上的上座部佛教,汉传佛教传承的是印度中期的大乘佛手,藏传会考传承的是印度晚期的密乘佛教。
太深奥的佛法我不懂得也不敢轻作判断,但就我所观察和体悟的,则觉得南传上座部佛教与我以往所理解的北传佛教最重要的不同有以下四点:
一、根据上座部佛教,佛陀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是智慧和德行圆满的觉悟者,是教导世人持戒清净断除烦恼的导师。故而,南传弟子虽然每天拜佛至诚,礼仪周到,但那只是出于尊敬,有如拜师,却不会求神保佑,所以一切仪式从简由心,连引磬、木鱼、香板、香炉也一概全无,只供奉佛像,像前点灯,以此彰明环保心志。有时也会礼敬菩提树、佛塔等象征物来表达对导师的尊敬,这就像儒家弟子也会拜孔子像,却不会把孔子视为万能的神是一样的道理。而且南传佛教只礼敬佛陀,不崇拜菩萨、祖师及一切鬼神。
二、上座部佛教是真正做到了众生平等的宗派,无论是禅林里资格最深的大长老,还是我这种资历最浅的在家女众,虽然在礼仪上要严格地遵守上下有别,但在任何物质享受上却是一视同仁的。并且,如果仅从袈裟判断,是完全无法区分长老与沙马内拉的级别的。因为所有出家人的袈裟都是一样的,不会有大红大黄或者镶金绣银的装饰,头上不烧戒疤,颈上也没有佛珠,因为南传弟子戒佩戴任何装饰品,当然也包括了用以区分佛弟子身份的念珠等物。这在后面《袈裟》一文中会有进一步阐述。
三、南传佛教为求发展,也会设捐赠处,广结善缘。同时为祈福、安心,也会做各种功德回向,但拒绝以任何形式的宗教活动换取金银,并视为不正当的谋生方式。玛欣德尊者且在《您认识佛教吗?》一书的序言中明确写道:“假如一名比库吹嘘能替人灭罪除障、消灾延寿、超度亡灵,那只是自欺欺人的伎俩。假如比库依靠祭祀、念咒、算命、看相、占卜、驱邪等手段骗取信众的钱财,被视主堕落、可耻的邪命。”
四、南传上座部佛教弟子诵读的经文,依归的典籍,都来自巴利三藏,而非通行的梵文三藏,更不是玄奘根据梵文三藏译成的汉传佛典。佛陀在世时,曾有两位婆罗门种姓出身的比库要求佛陀允许用吠陀韵律的梵语形式来记述教法,统一佛经用语,但佛陀没有答应,还告诫说:“诸比库,不得将佛语转为梵语,转者犯恶作。”这在巴利本《律藏·小品》,《五分律》卷二六、《毗尼母经》卷四等典籍中都可见到记载。因此,梵文三藏其实是违背佛陀旨意的,是佛教发展过程中为方便而从权的产物,很多翻译都做了矫饰和曲解,已经不能代表佛陀的旨意。虽然我没有资格去判断这种做法的对错,但是我想,总该有一种经典是可以保存佛经原貌、让信众真正了解佛陀的本意吧?
当然,以上种种只是我个人观察感悟所得,且只是我在曼听寺中所闻所见所感,并不代表南传佛教的主旨本原,整个佛法体系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更非凭我半个多月的修行就能参得。所有种种,只是法乐禅修园中给我印象最深也最令我信服的几点,因其朴实,因其原始,因其保守简单。
此前我一直对宗教敬而远之的重要原因,就是在旅游过程中参拜过那么多庙宇,见多了执事僧舌灿莲花,劝人花大钱烧高香,这让我实在抗拒,总觉得与“四大皆空”的佛旨背道而驰,又让我如何信得过佛弟子的自圆其说?而在这种质疑中,我也未免担心:自己这算不算谤佛呢?
如今在曼听,我终于知道:那一切在原始佛教中本来就是不应该的,本来就不符合佛陀的教义,被指为“邪命”的。也正因为开解了这种迟疑,我才能真心诚意,五体投地,打心底里崇敬佛陀,跪行叩拜大礼。
对于佛教的理解本来就不该是惟一的,不然就成了迷信。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佛教可以是宗教,可以是文化,可以是科学、哲学、或者教育……同任何的学科一样,佛教也需要通过不断的学习方有理解。对我来说,最感兴趣的自然是佛教的历史与文化,而心甘情愿地皈依南传佛教成为上座部近事女,则为学习一种人生态度与思考方式。
尊重并信服,是一切修行的根本。愿我此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可以自豪坚定地说:我是南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