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我就更懒怠交报告了。但在尊者指导批阅别的学员的报告时,仍喜欢坐在一旁倾听。看到每个人的问题都得到了明确的解释,欢天喜地地离去,心中不无惆怅。
半个月过去,我离寺的时候到了。在寺中最后一周,我的服务内容被分配作扫院子,包括斋堂前的托钵路。
行前最后一天早晨,我快快地吃过早饭就拖着大扫帚忙了起来。扫完之后,又特地拿了筐子来把落叶枯枝送去菩提树下回收。
正在捡拾落叶,尊者从托钵路上经过。我连忙放下筐子,照规矩立住了合掌行礼,尊者却在我面前站住了,问:你明天要走?怎么不多留几天呢?
我说:我申请了半个月,已经超时留了十八天了。
尊者说:对禅修来说,十八天太短了。
我忍不住微笑:对于尘世,十八天已经很长了。
人们常说“天上一日,人间十年”,原来深意在此。
托钵路人来人往,不便久立,尊者遂招我到办公楼廊下深谈。我随他走上台阶,不禁感慨:一切都是佛缘啊,如果不是我这周的工作改成扫院子,如果不是今天雨停,如果早一点我在界堂后打扫,如果晚一步我拾了落叶离开,那么都不会有这次邂逅,这场谈话。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尊者刚好在这一刻经过托钵路,我刚好在这一刻捡拾落叶,于是就这样遇上,有了一次长达半小时的交谈——半小时,相当于一堂晚课的开示了。
以前读佛教典籍时的种种存疑,此刻也终于有机会向一位大德法师当面请教:佛陀无限神通,百毒不侵,如何还会死于铁匠奉养的一碗毒蘑菇?
尊者温然答:这其实是巴利语翻译的问题。原文指的是猪肉。然而大约是中土佛教持斋的缘故,遂改为蘑菇汤。当佛陀经过拘尸那耶,铁匠闻声供奉,取了不精不肥的一块上好猪肉,精心料理了供养佛陀。然而佛陀三个月前已经知道自己即将涅槃,一直在患痢疾,身体极度虚弱,这次布施只是佛陀入城涅槃前的自然因缘。入般涅槃前,佛陀叮嘱众弟子,不要责难铁匠,因为他的奉养是诚心的。佛陀且说,供奉佛陀第一口和最后一口饭的人,都是有大功德大福报的。
供养佛陀第一口饭的人的故事我是知道的,就是牧羊女苏嘉妲,那故事流传到中国后,成了“腊八粥”的缘起。然而铁匠准陀的蘑菇汤真相竟是这样的,却大大出乎我的意外,更感谢尊者毫无诿饰追本穷源的解释。
我又问了佛陀涅槃前与阿难最后一场对话的深意,尊者亦侃侃而答。在我们说话的当儿,有离寺的贤友来向尊者辞行,就在台阶下当地跪倒,双肘伏地磕头礼敬。
彼时细雨霏微,我站在殿廊下,尊者的身后,看着跪拜的贤友,十分震动。这被众人当神一样跪拜着的尊者,竟然为我单独说法半小时,这是何等的殊荣?
之前我曾在小说《步步莲花》的末尾写道:“我所祈求的一切,佛祖只会给我更多。我将再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无人怜爱而哀泣,因为我已经知道,谁才是那个得到佛祖垂怜的孩子。”
如今,这句话在曼听寺得到了现实的验证,如此具体而着相。再也不必纠结于什么附体不附体的疑惑了,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是被佛祖疼爱并保护着的弟子,百无禁忌!
PS:离寺后记
社会科学家在对大量的研究对象做出比对归纳后,得出了一些关于“幸福”的概率数据,包括:性格外向的人要比内向的人幸福;乐观主义者比悲观主义者幸福;已婚人士比单身贵族幸福,但有无孩子和幸福与否无关;宗教团体的成员比非宗教团体成员幸福;获得学位的人比没有学位的人幸福,但获得学士以上学位的人却不如只获得学士学位的人幸福;忙人比无所事事的闲人幸福;富人比穷人幸福,但只多出一点点……
且不论其他诸条,但是关于“有宗教信仰的人远比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幸福指数高”,却几乎是大多人的共识,而这里所说的“幸福”,指的就是这种心灵的依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