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官道的尘土,驶入京郊的暮色时,天已完全黑透。冬日昼短,城门早已关闭,但皇城东侧专供宫内车辆进出的偏门,还留着一道缝隙。验过腰牌,问过来处,守卫的目光在关禧面无表情的脸上停留一瞬,挥手放行。
宫道两侧的石座宫灯已然点燃,在呼啸的北风里摇晃出昏黄光晕,将马车投下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车轮碾过宫道平整石板的声音,比在城外土路上沉闷许多,一声声,像碾在人心上。
回到乾元殿西配殿那间耳房时,戌时已过半。
双喜手脚麻利地卸下车上的小包袱,里面只剩下一套换洗衣物和些许散碎铜钱,皇帝赏赐的银两布帛点心,已全数留在了河间府那间精致的囚笼里。他又忙着去打热水,准备晚膳。
关禧站在屋子中央,身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气和车厢里那股混合着毛毡的味道。这味道与耳房里洁净的熏香气息格格不入,提醒着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既陌生又真实的世界。
他需要洗掉这身风尘,更需要洗掉这几日所见所闻所带来黏在心头的那种滞重感。
“备水,我先沐浴。”他对双喜吩咐,声音有些哑。
双喜应了一声,小跑着去耳房后头专供他们这些首领太监使用的小浴间准备。那里有从统一热水房引来的管道,虽比不得主子们的浴池奢华,却也方便。
温热的水流淌进柏木浴桶,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关禧褪下那身沾了尘土的鸦青色外袍,中衣,将自己浸入水中。水温偏高,烫得皮肤发红,缓解了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他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桶沿,任由热水淹没肩颈。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白日画面:上河村破败的院墙,汉子脸上贪婪又惊恐的神色,河间府宅院里父母惶惑的脸,刘嬷嬷那恭敬的笑容……最后,定格在马车驶离时,回望的那一眼,父母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内,身影被渐沉的暮色吞没,模糊不清。
他睁开眼,掬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脸上。
洗去尘土,换上干净柔软的月白色细棉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夹袄,那身天青色的杭绸袍子被他仔细叠好收了起来,太过扎眼。头发用布巾绞得半干,松松束在脑后。双喜已从膳房提回了食盒,一荤一素一汤,并一碗晶莹的白米饭,在桌上冒着热气。
关禧坐下,慢慢吃着。饭菜滋味寻常,暖胃。他吃得很仔细,将最后一口饭咽下,又喝了半碗汤,才搁下筷子。
收拾停当,戌时末了。
他该去复命了。皇帝准了他四日假,提前回来,理应第一时间回禀。
走出耳房,初冬的夜风立刻卷走了身上残存的那点暖意。乾元殿的书房方向亮着灯,不如往日这个时辰明亮。他略一思忖,还是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外的值房里,今夜当值的是另一个姓赵的首领太监,正打着哈欠对着一本册子勾画什么,见关禧进来,有些意外。
“小离子首领?这就回来了?不是说明日才到日子?”
“路上顺利,便提早了些。陛下可在书房?烦请公公通禀一声,奴才回来复命。”关禧语气平和。
赵太监看了看更漏,摇头:“陛下今日晚膳用得早,批了会儿折子,两刻钟前就说乏了,起驾回寝殿了。这时候,怕是已准备安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孙副总管方才过来传过话,说若你今晚回来,不必去书房,直接去寝殿外候着。陛下或许会问话。”
寝殿?
关禧心头一沉。书房是君臣奏对,处理公务之地,寝殿则私密得多。这个时辰,去寝殿外候着……他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面色如常:“谢公公提点。我这就过去。”
从书房到皇帝寝殿,需穿过一小片庭院。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廊下宫灯在风里摇晃,光线幽暗。寝殿所在的院落比西配殿这边更加肃静,连风声似乎都收敛了些。殿门紧闭,檐下站着两个带刀侍卫,眼神在阴影里锐利地扫过关禧,认出他后,又漠然地移开。
殿门外廊下,孙得禄拢着手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颔首,“陛下已歇下了。你就在此候着。若里头有动静,自会唤你。”
“是。”关禧应下,走到廊柱旁一个既不会挡路又不会太过显眼的位置,垂手肃立。这个位置,能隐约听到殿内极细微的声响,或许是烛火爆开的噼啪声,或许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又或许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缓慢流淌。北风穿过廊庑,发出呜呜的轻响,卷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关禧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映出廊灯摇晃的微光和他自己一动不动的倒影。
腿脚渐渐有些僵硬,指尖冰凉。他想起河间府那间烧着地龙温暖的屋子,想起上河村刺骨的寒风和破败的院落,想起更久以前,承华宫西厢那间阴冷小屋……最后,思绪飘回此刻,这辉煌宫宇深处,御前寝殿外的廊下。
一样的冷。不一样的,是这里无处不在,无形的压力,比寒风更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或许更长。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随即是衣物摩挲和起身的动静。
关禧立刻凝神。
殿内传来萧衍有些低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不甚清晰:“……谁在外面?”
孙得禄立刻趋前半步,贴着门缝,声音恭谨无比:“回陛下,是小离子。他傍晚回宫了,来向陛下复命。”
里面静了一瞬。
“让他进来。”萧衍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退下吧。”
“是。”孙得禄躬身,转身对关禧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远处的阴影里。
关禧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
一股暖融融混合着龙涎香和某种清冽安神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冷截然不同。寝殿内光线昏暗,只在内室入口垂下的帷幔后,透出朦胧橘黄色的光亮。
他反手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殿内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他走到内室帷幔前,停下,跪下:“奴才小离子,叩见陛下。奴才奉命归京,特来复命。”
帷幔后传来衣物悉索声,萧衍坐起了身。